说完江右,尚泰又想起一桩。
“把久米村那几卷旧档调进宫。”
档册送来,是几卷发黄的抄本。他翻了半夜。
元朝末年,饶州有个商人叫程复渠,渡海经商,在琉球落了脚。他辅佐察度王四十余年,官做到国相兼左长史。八十一岁那年上书致仕,回了饶州。子孙世袭通事,后来还出了一个写书的程顺则。
那霸久米村的程氏一支,至今还在。
尚泰把册子合上。
“传程惟禄。”
程惟禄是久米村程氏的后人,现任通事,四十上下,穿一身素色官服。
“你家的家谱,抄一份。”尚泰道。
“王上要这个做什么?”
“送去香江。”尚泰道,“摆到寿宫的许真君像前。”
程惟禄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手指。他祖上从饶州渡海来,五百年了,饶州那边早断了音信。他生在久米村,做的是琉球的官,说的是琉球的话。饶州于他,只是家谱上头一个地名。
“王上,”他道,“这……认得上吗?”
“认不认,看他们。”尚泰道,“你只管捧过去。”
他把一句话教给了程惟禄。
香江,寿宫。
程惟禄捧着一卷抄本进门时,香案前的蒲团上正跪着几个人。
他没出声,等他们拜完,才走上前,把抄本摊开,搁在许真君像前的香案上。
“五百年前,”他开口,“你们的饶州老表,做到我琉球的国相。今日换了世道,老表还认不认这门亲?”
香案前静下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把抄本拿起来,翻了两页。他叫饶九皋,同仁堂的首事。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那一页写着饶州两个字。
他把抄本合上,放回香案。
“老表远来。”他道,“先坐下喝口茶。”
没说认,也没说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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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万财备了一份名帖、两包琉球的黑糖,登门求见。
他在寿宫的厢房里坐了一个下午,把王家能许的条件一条条摆开:琉球有船,有港,不在战区;王家商号在三港有分号,货到就能交割;江右的货从琉球绕,比烂在赣江边强。
三堂的首事都到了,也都听着。他又添一句,请三堂合签一纸总约。
没有人应。
同仁堂的饶九皋说:“这事得三堂一起议。”
集贤堂的首事摇头:“我这堂说了不算,得问守信堂。”
守信堂的首事搁下茶盏:“首事一年一换。我今日签了,明年换了人,谁认?”
一个下午,话说了一箩筐,茶添了三回,没一个人肯拍板。
沈万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一步他料到了。没料到的是——一屋子人,没一个肯把名压上去。脸面都给足了,可没人肯把自己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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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陈回首里城,尚泰看完,把纸推给尚惇。
“总约签不成。”尚惇把纸接过去,看了半晌,“那就别签总约。”
“签什么?”
“各堂各约。”尚惇在纸边添了两行,“同仁堂一份,守信堂一份,集贤堂一份。三份约,各签各的印。”
“三份约,明年换了首事,新首事翻脸不认,全盘就废。”尚泰道。
“所以要写死一行字。”尚惇把笔搁下,“换首事不换约。谁签的,谁的后人都得认。”
“写上去。”
定稿走信鸽,回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