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里城，西偏殿。
毛恒德捧着厚厚一沓户籍册，走进殿来，眼下一圈青，声音却透着松快。
王上，户籍造册完毕。三万新口，尽数在册。其中从闽地甬城引入的流民六千余，石垣岛御领接纳本岛失地农户，御领人口已过一万，余下的是各安置点、庄园、矿场的新户。
尚泰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都记全了？
记全了。流民六千余口，男丁三千，下矿两千，进工务司一千；手艺人六百，全进工务司；读书人九十，做账房、书吏、教书的都有。
尚泰点了点头。
地呢？
圈定荒地九千亩。北山、国头、今归仁三处，都划好了界。干满三年，分两亩。
尚泰把册子往案上一搁。
人来了，得钉死。户籍上、田里、工坊里，都得有他们的名。不然人心一散，前头接回来的，也留不住。
毛恒德躬身。
臣明白。
尚泰又问：石垣岛那边，安置得怎么样？
妥了。本岛失地的农户，迁到石垣岛御领，划地垦荒。去年这时候，御领还是空的。如今这一万口，都上了册。
本地人，肯挪窝？
肯。本岛的地，被世家和萨摩盘剥得没剩几亩。王上在石垣岛划了御领，白纸黑字分地。有地的，比没地的心安。
尚泰没接话，又翻了两页。
糖寮那边呢？
尚惇大人经手的大东庄园，正把糖寮名册并进户籍。蔗农、糖寮的匠人，一并入册。
好。糖产锁定期，得锁牢。蔗农入了册，糖栈的地基，就算落下了。
他补了一句。
让沈万财核一核糖产的定金账。
毛恒德刚转身，尚泰又开口。
安置点的人，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分棚、分地、分粮，都立了章程。新来的，先过名册，认人。
清廷的眼线，混进来没有？
筛过了。底细不清的，都单独记了名，让影部盯着。
石垣岛，御领。
新划出来的田垄，一垄一垄翻开了土。
一个本地老农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地，真归俺了？
旁边一个书办道，归你。王上划的御领，本岛失地的农户都迁来。垦熟了，就是你的。
俺是本岛人，也能分？
能。本岛失地的农户，都迁到石垣岛御领来。王上的章程，写得明白。
老农没再问，抡起镐头，一下一下刨起来。
他身后，是成片新翻的田垄，一直延伸到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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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安置点，入夜。
林文远坐在油灯下，摊开一卷纸，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工务司的管事走过来，看了一眼。
林先生，写什么？
识字册。新来的孩子，都不识字。我编个简单的册子，教他们认。
管事愣了一下，笑了。
好。王上正愁没人教书。你这一手，正好补上。
林文远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走。
徽州城破那晚的火，还在他眼底。满街的哭喊，隔着几个月，还往耳朵里钻。
如今坐在这盏油灯下教人认字，比在徽州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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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屯垦地，午后。
男丁们抡着镐头，把石头从地里刨出来，堆到地头。
一个中年汉子直起腰，抹了把汗，回头喊了一声。
婆娘，水！
一个妇人抱着瓦罐过来，递给他。汉子灌了两口，又望向脚下这片刚翻开的黑土。
这地，真能种出粮？妇人问。
旁边一个本地老农搭话，北山的土肥，种番薯、种芋头，都够活口。
老农直起腰，抹了把汗，又补了一句。
去年俺也是这么刨的。刨完一垄，地就是你的了。俺去年分的那两亩，番薯都收了一茬。
汉子没接话，蹲下去，把土块掰开，看了看里头的颜色。
他这一路，从甬城逃出来，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为的就是脚下这块土。
地头插着一排木牌，上头写着户主的名。
他找到自己那块，把木牌从土里拔出来，又重重按回去。
俺的地。他低声说，说给婆娘听，也说给自己听。
妇人没应声，只把瓦罐搁在他脚边。
旁边的人听见，都笑了。
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