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霸港的辰时,招工棚外排起了队。棚子搭在港务司东侧的空地上,竹竿架起来,顶上盖着茅草。队里的人挽着裤脚,背着包袱。一眼望过去,有闽州口音的,有甬城腔的,还有几个穿东瀛衣裳的。
陈永坐在棚里,面前摊着一本名册。他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挑人的。
“下一个。”
一个中年汉子走上前,双手递上一份文书。
“姓名?”
“周大海,甬城人,干了二十年船匠。”
陈永翻开荐书那页,盖着甬城商会的红印。他扫了一眼手艺项目。
“会修什么船?”
“福船、广船、沙船都会。洋人的夹板船,也修过几艘。”
陈永在名册上画了个勾,没抬头:“会看洋人的尺码表吗?”
周大海怔了一下:“会……会看。”
“去那边领工牌。”陈永把文书递回去,“月银三两,管饭,三年分两亩荒山。先去匠学堂学三个月规矩,再分派。”
周大海捧着文书,站着没动。
“还有事?”
“陈匠人。”他搓着手,“小的斗胆问一句。月银三两,在甬城给洋人工厂干,也就二两。这儿给三两,还管饭分地……”
“嫌多?”陈永抬眼。
“不不不。”周大海连忙摆手,“够意思了,够意思了。”
陈永翻过一页:“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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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库存场。
木料垛成了排,按规格码得整整齐齐。桅杆料一排,船壳板一排,甲板材一排。每垛前立着木牌,书办提着墨,往牌上补字。
陈永从工棚出来,走到桅杆料那排,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把卡尺。
卡尺是铁打的,磨得发亮。他卡在料头上,量了量,又挪到下一根。
“这根。”他直起身,对身后的书办说,“径差了一分。牌上写的几?”
书办凑过来:“三丈六尺。”
“不对。”陈永把卡尺又卡上去,“三分不到。这根不是不列颠规。”
书办记下来。
“旁边这根是弗朗基规。牌上写清楚,别跟不列颠规混了。”
书办应了声,在木牌上添了三个字。
陈永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陈匠人。”一个管事凑上来,“今日招了四十七人,累计一百二十三。按这进度,月底能招齐两百。”
“料呢?”
“料也齐了。”管事翻开账册,“桅杆料三百根,船壳板五百块,甲板材八百块。不列颠规占七成,弗朗基规占三成。铁钉、铜件、麻绳、桐油,都按两国船厂的尺寸囤的。”
“这些料,够修几艘?”
管事翻着账册:“木料够修四艘,铁件够修两艘半。”
“不够。”陈永摇头,“接着囤。不列颠规的从闽州买,弗朗基规的从长崎买。能买多少,买多少。”
“陈匠人。”管事犹豫,“账房那边说,这个月的银子已经超了预算。”
“银子不用你操心。”陈永说,“料备足,到时候说干就干。”
他走到场子边上,看那些木牌。不列颠规的垛,弗朗基规的垛,分得清清楚楚。
管事没听懂他后面那句嘀咕,站在一旁没接话。
陈永也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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