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首里城,西偏殿。
沈万财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册纸。
“王上,这是库存对标表。”他把纸摊在案上,“按不列颠、弗朗基两国船厂的尺寸,把咱们囤的料,一项一项对了一遍。”
尚泰没急着看表,先看沈万财的手。那双手白净,指节细长,不像干过粗活的。
“你算的?”
“小的算的。”沈万财道,“不列颠船厂的桅杆料,长三丈六尺,宽一尺二寸,厚三寸。弗朗基船厂的长三丈五尺,宽一尺一寸,厚两寸半。两国差着半分,不能混用。”
他把表往前推:“咱们囤的料,按不列颠规算的占七成,弗朗基规占三成。小的把换板率、铜皮包底、边角料率三项都算进去了。”
尚泰拿起表,一行行看下去。
“换板率三成,铜皮包底两成,边角料率一成半。”他念了一遍,“这三项一扣,实际能用的料,不到账面七成。”
“是。”沈万财道,“按洋尺寸算,存量不足五艘。账面写的五艘,是虚数。实际够修的,三艘半,四艘不到。”
尚泰把表放下,看了尚惇一眼。
尚惇坐在下首,一直没开口。这会儿才放下茶盏,把表拿过去,一行行核下去。
“数没错。”尚惇抬眼,“七分实,三分含糊。用,但账要过我。”
“那就用。”尚泰把表推回去,“表留下,人回去。”
沈万财躬身退出去,走到门边,又停住。
“王上,还有一句。”
“讲。”
“不列颠规和弗朗基规,差着半分。”沈万财道,“这半分,就是议价的口子。哪家的料配哪家的船,差一分,修出来就不服帖。咱们两国的尺寸都有,到时候哪家急用,就得按咱们的价。”
尚泰没接话,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
“知道了。”
沈万财退出去,脚步声在廊下远了。
殿里静下来。
尚惇看着他的背影,没急着开口。
“有话就说。”尚泰道。
“王上让他算对标表,”尚惇道,“是用他的算,还是试他的心?”
“都要。”尚泰道,“表是真的,算也是真的。可这表还得过你一遍,才算数。”
尚惇应下,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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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库存场。
天色暗下来。陈永又走回场子,手里捏着那把卡尺。
林三郎走后,他身边缺一个看得懂洋尺码表的副手。招工棚那边,他特意叮嘱了一条,会看洋尺码表的,先记下来。
“陈匠人。”一个管事迎上来,“今日招的人里,有两个会看洋尺码表的。小的记下了,明日让他们来见您。”
“好。”陈永应道,“先让他们在匠学堂学三个月,学成了再分派。”
他走到桅杆料那排,手搭在最上面一根上。上等杉木,闽州来的,造船使得。弗朗基规的垛子里是樟木,长崎来的,修弗朗基船使得。
“匠招齐了,料也按尺寸备着。”他低声说了句,“到时候说干就干。”
可这些料还不够。按洋尺寸算,存量不足五艘,铁件只够修两艘半。不列颠人卡着铁钉,得从闽州买,从广州买。
“接着囤。”他对管事说,“能买多少,买多少。他卡得住一时,卡不住一世。”
他走出库存场。海风从港口吹过来,带着木屑和桐油的味儿。
不列颠人不会一直让他囤下去。布朗那边,已经在赶工期了。
谁先建成,谁就有话语权。
建成不建成,还在其次。
眼下最要紧的,是谁先被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