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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中立告示 上

告示的底稿写好,尚泰看了两遍,把纸折起来,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王上,告示拟好了。

尚泰放下手里的茶盏,接过那卷文书。

文书展开,头一行字就压住了整页:

琉球王国,奉大清正朔,为独立自主之国。今值列强纷争之际,琉球愿守中立,不偏不倚,为各方提供通商、补给之便利……

后面还有七八行,一条一条,列着通商的规矩、补给的章程、纠纷的处置。字是毛恒德的手笔,写得工整,每一笔都收着劲。

尚泰看了两遍,把文书放在案上,手指按住奉大清正朔五个字。

这五个字,谁定的?

老臣和法司的两位老先生,琢磨了三天。毛恒德躬身道,王上先前说过,法理上要切两截。一截给大清看,一截给列强看。

切两截。尚泰抬了抬下巴,说下去。

毛恒德往前凑了半步:奉大清正朔,这半截给大清看。大清要的就是个宗主的名分,岁贡照进,表文照递,他们挑不出错。独立自主之国,这半截给列强看。不列颠也好,罗斯也好,弗朗基也好,他们要的是通商的实利,不是琉球的土地。告诉他们琉球自己当家,他们跟谁谈生意都找咱们王家。

两截接在一起,不打架?

不打架。毛恒德答得笃定,大清的册封,封的是中山王。中山王家是中山王家,琉球国是琉球国。家事归家事,国事归国事。这层窗户纸,前朝的《掟十五条》里就撕开过一道缝,如今咱们把它撕到底。

尚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在心里把这层道理过了不下十遍。中山王家与琉球国切分开,是整个法理盘子的地基。地基打好了,将来不管大清崩不崩、萨摩动不动,琉球都有话说。奉正朔的是王家,守中立的是国。王家可以给大清当属国,国可以跟列强做买卖。两头都不断,两头都占理。

《掟十五条》是尚家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当年定的时候,是为了治家。可家法写到了国事的边界上,就留了缝。尚泰穿过来的这大半年,把那缝一寸一寸撕开,撕成了如今这张告示。

法司那两位老先生,看完什么反应?

毛恒德拱手道:一位说,这是祖宗成法里长出来的新枝,能站。另一位不说话,回去翻了一夜的老档,今早递了张条子来,说尚家立国五百年,头一回有人把字从字里拆出来。

拆出来,他赞成不赞成?

条子末尾写了四个字。毛恒德从袖中摸出那张条子,双手呈上,王上自己看。

尚泰接过条子,展开。纸上的字迹老辣,一撇一捺都是几十年的功夫。末尾四个字:拆得,拆得。

两声,一声比一声重。

尚泰把条子折好,压在告示底下。

告示要是明天就贴出去,他问,各方会怎么样?

毛恒德垂下眼,把话咽了回去。这话他不熟,他熟的是税册和粮账。

殿外传来脚步声,影一从侧门进来,垂手立着。

你说。

回王上,影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告示今日贴出去,大清那边,礼部会有话说,但不会动兵。萨摩那边,鹿儿岛会有话说,说不准会动。不列颠、罗斯、弗朗基,三家都会来找王上签约,抢着头一个。

三家抢着签约,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也是祸事。影一道,头一个签的得便宜,后两个眼红。眼红了,就会斗。斗起来,那霸港就是他们的场子,不是咱们的了。

尚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五月末的那霸港,帆樯一片。三桅的西洋船,两桅的唐船,帆影挤着帆影。煤烟从港口西边升起来,被海风压着,贴着水面走。码头上有人在卸货,号子声隔着半个城传上来,一句一句,砸得很实。

告示写好了。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不高,压在案头。

毛恒德一愣:王上,不发了?

发。但不是现在。尚泰转过身,等1860年,大清一崩,我亲手贴出去。

1860年……毛恒德掰着指头算了算,还有小一年。王上怎么知道大清明年就崩?

尚泰看了他一眼,只把这句话搁下了。

北边的白河炮台,再过几天就要挨炮。那一炮挨完,大清伤了脸面,两国伤了脾气,两边都不会罢手。明年开春,联军还会再来,带着更多的船,更重的炮。古口要丢,京师要慌,皇帝要跑。到了那一步,大清自己都顾不上自己,谁还来管琉球奉谁家的正朔?

这些话,他没法跟毛恒德说。说了,就得先解释他为什么知道。

就当我算准了。他只回了这一句,明年这时候,天下乱成一锅粥。乱世里头,谁嗓门大谁有理?谁手里的船多谁有理。那时候贴告示,大清顾不上骂咱们,萨摩腾不出手打咱们,列强抢着跟咱们做生意。一张纸,贴在乱世的当口,比十万兵都管用。

影一抬起头,看了尚泰一眼,又低下去。

毛恒德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咽了回去。他伺候这位王上快一年了,知道有些话问了也白问。王上说大清明年崩,那就当它崩。王上说等,那就等。

老臣明白了。他把案上的告示卷起来,双手捧着,这份告示,老臣锁进内阁的柜子里,钥匙老臣自己拿着。

尚泰说,抄三份。一份你锁着,一份给法司存档,一份给我。原件留在柜底,谁也不许动。

毛恒德捧着告示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午时,阿贤端着午膳进来,一碟鱼生,一碗粟饭,一盅海菜汤。尚泰用了一半,搁下筷子。

阿贤。

奴才在。

法司那两位老先生,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位姓向,儿子在港务司当差。一位姓马,家里三代都是读书的,儿孙都在国子监。阿贤答得利索,王上要问什么?

没什么。尚泰摆了摆手,去问问他们,告示里头,两个字,番话怎么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