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贤一愣,下去问了,不多时回来:向老先生说,不列颠话叫neutrality,罗斯话另有一个词儿。马老先生说,番字写在纸上,音译成汉字,得念着顺口,不然列强的领事看了,只当是两个凑出来的怪字。
让他们拟。尚泰道,拟三种,不列颠话的,罗斯话的,弗朗基话的。告示贴出去那天,三种番字跟着汉字一起贴。
王上,咱们的告示,为什么还要写番字?
尚泰看了他一眼:告示贴给谁看?
贴给……阿贤想了想,天下人看?
天下人不认字的多。尚泰道,认字又看得懂这张告示的,拢共就那么几家领事馆的通译、几条船上的大副、几个商馆的买办。告示贴出去,是贴给他们看的。他们看懂了,传回去,他们背后的公使、总督、商行大班才看得懂。汉人的天下,讲道理用汉字。海上的天下,讲道理得用番字。
阿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下去传话了。
申时,尚泰把影一叫了回来。
两人隔着一张案子对坐,案上摊着那张告示的抄本。尚泰提笔,在告示的边缘写了一行小字:发后反应,逐一推演。
推第一样,尚泰道,告示发出后,大清那边的第一反应。
驳斥。影一道,琉球僭越,自立为国,礼部行文斥责。若朝局平稳,可能遣使问罪。
朝局平稳吗?
不平。影一道,长毛在江南,捻子在中原,两国在古口。三头都着火,京师那几位大人,救哪头都是焦头烂额。斥责的文书能发出来,问罪的船开不出来。
驳斥之后呢?
没有之后。文书走到闽州,转驿船到那霸,前后三四个月。等文书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尚泰在纸上写:大清,骂而不打。骂声几个月后才到,到时局势已变。
推第二样,萨摩。
影一接口道:萨摩眼下陷在安政大狱里,自顾不暇。告示若在明年发,正赶上萨摩最虚弱的时候。鹿儿岛会记下这笔账,但出兵要钱要船要名分,三样他们明年一样都凑不齐。
记下这笔账,就等于欠着这把剑。尚泰道,剑迟早要落。落的时候,咱们得有东西挡。
挡的东西,就是列强的约。影一道,告示一贴,不列颠第一个来签,罗斯第二个,弗朗基第三个。三家都在那霸有商馆、有船、有煤的买卖。萨摩真要动琉球,先得问问这三家的船答不答应。
尚泰在纸上又写:萨摩,剑悬而不落,落时有三家的约挡着。
推第三样,列强。
列强是最大的变数。影一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告示一贴,四家都想独占那霸。不列颠要包煤,罗斯要航线,弗朗基要眼线,米粒坚迟早也要插一脚。四家的胃口挤在一个港里,挤得下挤不下,就看王上怎么摆。
摆得下。尚泰放下笔,给他们定配额,一家四分之一,谁也别想多拿。他们互相盯着,谁也不敢掀桌子。
王上已经想好了?
想了半年了。尚泰把推演的纸折起来,告示是刀鞘,配额是刀鞘里的格子。刀再多的鞘,只要格子分得清,每把刀都插得安稳。
影一住了口。他伺候王上这一年,见惯了。王上一个人坐在殿里,把一步棋往后推十步,推完了,落子,收手。
去吧。尚泰摆了摆手,盯着那霸港的船。两国的舰队,这几天就该到了。
影一退出去,殿门合上。
尚泰独自坐在案前,把那张告示的抄本又看了一遍。
奉大清正朔,为独立自主之国。
十二个字,字字都是算计。可贴之前,还有一关没过。
钱。
买阿拉斯加要四百五十万两。买船要钱,养兵要钱。撑到1867年,一天都不能断。
【主线·鲸吞北极:可行性18%】
尚泰看着那行字,指腹在纸边上蹭了蹭。
资金缺口是他自己算出来的。法理、时机都押在明年,可口袋里的银子,撑不撑得到那一天,才是眼前最实的坎。
他把告示抄本卷起来,收进袖中。窗外,海风把码头的号子声吹得忽远忽近。
三日后,法司的两份回文到了。
向老先生的那份,附了他亲笔誊的三种番字译稿。不列颠话的neutrality,用汉字注音纽特拉里提,一笔一画,注得极工整。罗斯话的,注作捏特拉里结特。弗朗基话的,注作聂托特拉里泰。
马老先生的那份,只有寥寥数语,却是把关的角度:番字注音,各国通译未必尽识,建议告示正式张贴时,请各国商馆的通译过目,以各国自家的正字书写,再行誊刻,以免失了庄重。
尚泰看完两份回文,在马老的条子上批了一个字:
搁笔的时候,他对阿贤道:看见没有。这就是法理的功夫。一个词,译成三国字,还得三国人都认。这功夫,咱们自己闭门造车造不出来。得靠这些老先生。
往后告示真贴出去那天,头一排站着的,就该是这些人。他把两份译稿小心收起。
入夜,内阁正柜上了锁。
三把钥匙,三份抄本。毛恒德那把挂在他贴身的钥匙串上,法司那把封了火漆,存进档案房的樟木柜。尚泰那份,压在寝殿案头的镇纸底下,上面盖着一本《大清会典》。
阿贤收拾案头的时候,问了一句:王上,这份抄本,就这么一直压着?
压到明年。尚泰把《大清会典》挪了挪,压得更严实,这本会典盖着它,是个道理。
什么道理?
大清还压着琉球一天,这告示,就得压一天。尚泰吹了灯,等哪天,北边那座天,塌下来了……
这本会典,和这张告示,就得换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