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米洲公司的商路,就是阿拉斯加的门路。这条线他早从地图上看到过,但纸上画的线,和戈什维嘴里说出来的线,分量不一样。前者是知识,后者是活路。
戈什维辞行那天,安排我见一面。
影一应了,又问,王上要谈什么?
谈皮子,谈煤,谈航线。尚泰道,至于那块地……先不谈。
为何?
火候不到。尚泰站定,眼下琉球在罗斯人眼里,是个卖煤的、通商的、能借道的。这个身份够用了。要是现在就露出对阿拉斯加的心思,圣彼得堡那边第一个念头,不是卖地给咱们,是提价。等1867年,他们急着出手的时候,再谈。买方市场,和卖方市场,价差着三倍。
影一垂手应是,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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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陈永从港口上来,袖子里揣着船坞的工料册。
王上,船坞的大工虽停着,小工没停。滑道的地基打完了,护岸的石堤砌了一半。木料按您吩咐的,备的是双份。二十六个老船匠,工钱照发,白天带徒弟,晚上维护工具。
徒弟带出多少个了?
能上手刨料的,四十多个。能放样的,十一个。能独立修一艘小福船的,三个。陈永掰着指头报,到年底,能放样的能到二十个。
不够。尚泰道,再加一倍。招人的钱,从内库出。
内库……陈永愣了一下,王上,内库的银子,不是留着……
留着干什么?留着看的?尚泰道,内库的银子是种子,不是收成。种到人身上,才是种对了地方。修船的手艺,明年开春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一个能放样的匠人,一天能给咱们赚回来三个人头的钱。
陈永把工料册收好,重重点了点头:老臣今晚就去办。加招五十个学徒,闽州、粤地的老匠家里,只要有半大孩子愿意学,路费咱们出。
去吧。
殿里又只剩下尚泰一个人。
案上摊着的三本账册还没收。四百五十万两的窟窿,在纸面上明晃晃地悬着。可这一天下来,窟窿边上,一点一点地长出了填补的东西。
商路的网,船坞的匠,极北的门路,乱世的潮。
系统面板亮起来:
【路径评估完成】
【非常规路径:可行,风险中】
【主线可行性:18%】
【提示:路已认下,尚待兑现】
尚泰看着那行提示,笑了。
急不来。他关掉面板,吹熄了烛火,路认下了,剩下的就是爬。
窗外,海风裹着咸腥味,一阵一阵地灌进来。远处港口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撒在海边的一把碎金。
账单压在心头。
门,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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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内阁的账,重立完了。
毛恒德把新账册呈上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了。
王上,新账按四条路子立。头一条,船坞。开春之后按能同时进四条大船备料,一条船的修理费,番船是三千两起,萨摩船是八百两起,唐船是四百两起。潮水起来那半年,光船坞一项,老臣按保守了算,二十万两。
第二条,商号转口。北边乱起来,丝绸、茶叶出不了淞沪,只能走咱们那霸转。转口的抽佣按一成算,货物量按太平年的三成算,一年下来,四十万两。
第三条,煤。煤矿扩产到数千吨,四国配额包售,按包价再让半分利,一年十六万两,图的是把四家的船都拴在咱们港里。
第四条,港税。船多了,税基就大了。乱世头一年,港税翻三倍,六十六万两。
四条加起来,乱世头一年,一百四十二万两。毛恒德合上账册,往后,一年比一年多。到1867年,老臣按着最保守的滚法滚,本息合计,四百三十万两。
离四百五十万,还差二十万。
差二十万。毛恒德道,但这二十万,是老臣按最保守算的。但凡开春的潮头比预计的高一成,但凡北边逃难的船多一成,但凡番人的银元价不涨反跌……这二十万,就不是窟窿,是富余。
尚泰把新账册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
翻完,他把账册合上,双手按在封皮上,像是按住了什么活物。
毛卿,这份账,锁进内阁正柜,和告示的原本放一处。
往后每个月月底,照这个格式,重报一回。哪条高了,哪条低了,为什么,写到格子边上。账要活的,不要死的。
老臣遵旨。
毛恒德捧着账册退下去了。
尚泰独自在殿里又坐了一阵,看着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偏西。
账立起来了。路数定了。人也都派出去了。
接下来,就等着北边的炮声,给这一盘死棋,落第一颗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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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恒德退下后,尚泰独自把那本新账册又翻了一遍。
翻到那一页,他的手指停了。
乱世头一年,船坞一项,预估二十万两。这个数,毛恒德是按同时进四条大船、每条平均修十日算的。可尚泰心里清楚,真到了那个局面,北边漂回来的船,不会只四条。
大沽口一仗,联军要伤一批船。伤了北上不了,只能南下找地方修。淞沪有船坞,可战时淞沪的坞,先得修两国自家的军舰。广州太远。长崎的坞,萨摩盯着,不好进。剩下的,就是那霸。
真到那时候,四条大船同时进坞,只怕还排不下。滑道得加,匠人得添,木料漆料铁件,全都得翻倍。
陈永那边,料备的双份。他在心里盘算,得改成三份。
他提起笔,在账册的空页上写了一行小字:
船坞备料,双份改三份。匠人,年内须至两百。滑道,两条改三条。
写完,他把笔搁下,望着窗外。
这一行字,又要多花十几万两。
十几万两,从哪儿出?从那一年攒二十二万的缝里,再往下抠。抠出来的窟窿,再靠商网、靠煤、靠港税,一点一点地填。
抠了填,填了抠。八年,四百五十万两。
这条路,就是这么一步一步,抠出来的。
夜里,沈万财被叫进账房时,尚惇已经在了。
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封面没写字。
“王上让你看一样东西。”尚惇把册子推过去。
沈万财翻开。
册子里是一笔账。阿拉斯加。720万美元,折合四百二十万两白银。底下是日期,1867年10月18日。
再往下,是一行一行的数。哪一年攒多少,哪一年凑多少,一笔笔排到1867年。
他翻到最末一行。
末行只写着一个数。
“就这些?”他抬头。
“就这些。”尚惇道,“数给你看,算法不给。”
沈万财愣了下,又低头看了一遍。就一个数,别的什么都没有。这数怎么来的,从哪一笔起,册子里一个字没提。
他做了一辈子账。账房里的规矩,他懂:给人看的账,是账;不给人看的,才是底。王上给他看末行,是把他往前挪了一步,也是把他往线里收了一步。
这一步,他得走。
他把册子合上,推回去。
“王上信我。”
“信一半。”尚惇道,“另一半,你自己挣。”
沈万财把袖子整了整,退了出去。
尚惇把册子收进柜里,落了锁。
账房外,月光照在院里的青石上。远处,糖栈的灯还亮着,丝栈的灯也亮着。
糖在北山,丝在那霸。煤和木,走那霸港。四栈的进项,一月一月地攒,不进藩报,也不上明面。
攒着,等一个价。
这四栈,是沈万财的算盘,也是尚惇的底稿。一个管进,一个管记,谁也独吞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