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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可行性

但他不怕悬着的了。悬着的,是还没走的路。走一步,落一个点。

他对着北边的海,念了一遍案上那两个字的前一个。

又念了一遍后一个。

风把这两个字吹散了,吹向海平线的方向。

五天后,舰队到港。

十天后,白河炮响。

第二卷的末幕,从现在开始。

他转身走下城头,脚步不快,也不慢。

稳,也不慢。

下了城头,尚泰没回西偏殿,拐进了内阁的值房。

值房里,毛恒德正伏在案上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王上,慌忙要起身行礼。

坐着。尚泰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算什么?

回王上,五月的月账,快出了。老臣正核港税那一栏。毛恒德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从案头抽出一份月账的底稿,王上要过目?

念给我听。

毛恒德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正月,商号三港合计进账三万一千两。煤矿出产五百二十吨,折银五千二百两。港税、渔税、杂项,一万六千两。当月合计,五万二千两。

二月,商号三万八千两。煤矿六百四十吨,折银六千四百两。税项一万七千两。合计六万一千两。

三月,商号四万二千两。煤矿七百五十吨,折银七千五百两。税项一万九千两。合计六万八千两。

四月,商号四万八千两。煤矿八百八十吨,折银八千八百两。税项两万一千两。合计七万七千两。

五月,商号五万五千两。煤矿一千一百吨,折银一万一千两。税项两万四千两。合计九万两。

毛恒德念完,把底稿搁在案上:五个月,从五万二,到九万。一个月比一个月厚。

尚泰听着这些数,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五个月前,一月五万二。五个月后,五月九万。翻了将近一倍。这里头,商号在涨,煤在涨,税在涨。每一条都在涨。

可他知道,这还只是太平年的涨法。匀速的涨法。

真正的潮,还没来。

毛卿,你说,明年开春之后,这五个数,会变成什么样?

毛恒德想了想,掰着指头:老臣不敢往大了说。可要是北边真如您说的,明年一开春就乱……商号转口的货,一个月顶如今三个月。船坞一开工,修船的银子一天顶如今十天。那时候,月账早过了五万九万的数,奔着几十万去了。

几十万。尚泰神色没动,所以才要稳。

船多了,人就容易乱。货多了,心就容易贪。尚泰站起身,在值房里踱了两步,我记得刚开年那会儿,商号有几个伙计,趁煤价浮动,私底下压了货,想抬价。后来怎么处置的?

开除了三个,记过的有五个。毛恒德答道,商号的规矩,是王上亲自定的:定价归号,伙计不得私压。

往后,这条规矩,要立得更死。尚泰道,乱世里头,别的商行都在干缺斤短两、坐地起价的买卖。咱们偏不。咱们要的就是一个字,稳。四国配额,多少就是多少。补给价钱,几钱就是几钱。谁来了,都是这个价。

这么做,会不会少赚?

会少赚一阵子。尚泰道,可赚的是往后。乱世里头,骗子遍地,黑店满港。越是乱,一个稳字越值钱。四国的船跑到那霸,别处被宰三道,到咱们这儿,秤是平的,价是实的,账是清的。你说,他们往后,认谁家的港?

毛恒德在案上记录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尚泰,半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王上这一层,老臣算不出来。老臣能算银子,算不了这个。

你不用算这个。尚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把秤杆捏稳,我来算这个。

出了内阁值房,天已经擦黑了。

尚泰沿着宫墙往寝殿走,阿贤提着灯跟在后头。

阿贤。

奴才在。

你说,一个人手里只有一副小牌,对面坐着四个大庄家,这牌怎么打?

阿贤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奴才不懂牌。可奴才懂伺候人。四个主子坐一桌,哪个都不能得罪。上菜的时候,四碗一样的,一个桌角放一碗。谁也没话说。

尚泰笑了:就是这个理。四碗一样的菜,一个桌角放一碗。

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夜多云,星子稀稀拉拉地缀着几颗。北边天际,云层压得低,黑沉沉的一线,像一道压在头顶的堤。

堤的那一边,是三支舰队、一座炮台、一个快要燃起来的东方。

堤的这一边,是四碗一样的菜、一杆捏稳的秤、一本立起来的账。

明天开始,尚泰对阿贤道,每天的港报,改送两份。一份到西偏殿,一份到寝殿。夜里舰队到了,不论什么时辰,先报寝殿。

还有。让膳房往后每天卯时备一碗糙米粥,就一碟咸菜。

阿贤一愣:王上,您的膳……降成这个?

吃这个,心里踏实。尚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淡下去,四百五十万两的窟窿悬在头上,山珍海味咽着,也是糙的。

阿贤提着灯跟上去,没敢再说话。

灯照着宫道,一步,一步。稳,也不慢。

回到寝殿,尚泰看了一眼那碗还没下锅的米,开口问:阿贤,你说,十年之后,这宫里的人,会怎么议论今年?

阿贤想了想:议论今年……王上圈了地,开了矿,立了商号?

不对。尚泰摇了摇头,十年之后,没人会记得圈地开矿这些事。

那议论什么?

议论今年,咱们过的什么日子。尚泰走到案前,把那两个字,稳、急,铺平了,议论一个王上,一天两顿糙米粥,一件常服穿了十个月,内库的银子一两不敢乱花,全投在船坞和匠人身上。

议论这十个月,琉球没打过一仗,没死过一兵,可十年后回头看,就是从这十个月起,这个国,改了道。

阿贤听不太懂,只是把那两个字的纸,替王上小心地压进了一本厚册子里。

那本厚册子的封皮上,写着一行字:《咸丰九年起居注》。

历史不会记这些。史官只记大事。

可尚泰知道,真正改道的东西,从来都长在这种没人记的地方。

夜半,尚泰睡不着,又把那张写着的纸,取出来看了一遍。

灯底下,两个字,一个方正,一个潦草。

写字的时候,他的手是定的。十个月的布局,一笔一笔,落得下去,收得回来。

写字的时候,他的手是快的。八年四个月的倒计时,一天一天,在胸口压着,压得那支笔,飞了起来。

他把纸凑到灯前,看了看字的最后一笔。那一笔收得太急,墨都洇开了一小片。

洇了就洇了。他把纸折起来,重新压回枕下,急字,本来就不该收得太干净。

真收干净了,那就不叫急了。

窗外,更夫敲了三更。港口的方向,隐约有夜航船的号角,一声,悠悠地飘过来,又散了。

同一夜,王家船坞的工地棚屋里,二十六个老匠还没歇。

都看好了。吴老匠的烟杆点着图纸,这是西洋炮舰的底舱图,王上托人从香江弄来的。往后进咱们坞修的,就是这种船。

这种铁壳子,咱们修得了吗?有个年轻些的匠人问。

铁壳子不用咱们修,咱们修水下的活。吴老匠磕了磕烟灰,换船底板,补漏缝,校龙骨,起绞盘。这些活,咱们闭着眼都能干。西洋人的坞凭什么贵?就凭他们要等你三个月。咱们不等,当月进,当月出。

快,就是咱们的活路。

棚屋里,二十几个匠人围着图纸,一个个伸着脖子看。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棚壁上,晃晃悠悠的,一大片。

这一夜,首里城里有两个人没睡。

一个在想和两个字。

一个在教一群匠人,认一艘还没开进港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