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尚泰道,公议栈的章程是我立的。你踩的是第五款——违约与除名罚则。这一款写得很清楚:冒用他馆名义入栈取货,一经查实,追缴套利,并处罚银。你大半年前签章程的时候,这一款,你按过手印。
范德林记得那按手印的场景。去年冬月,公议栈开张,各家管事在一张蓝布长案上签章程。他当时只当是走个过场,看都没细看,就在观察员一栏后头按了印。
如今那枚手印,钉在那儿了。
王上。范德林的声音低下去,这大半年,您一直知道?
知道。
为什么等到今天才摊?
尚泰看着他,没笑。
因为今天之前,你还没吃够。他道,账要养。养到它自己浮上来,再收,才收得干净。大半年,你每一笔都记在我这儿。你赚得越多,今天吐得越干净。
范德林的手在算盘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我签。
沈万财已经把罚单铺在了案上。范德林提起笔,在落款处停了一息,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瞬,他的手还在抖。
签完,他把笔搁下,人往后一靠,肩膀塌了。
申时,弗朗基商馆。
杜邦是在签完罚单之后,才听说的。
来报信的是个跑码头的伙计,喘着气,把话断断续续说了一遍:尼德兰的范德林被公议栈请去了,账摊了两本,罚单签了,二十万两,还补了八万套利差。
杜邦正核着上个月的煤账,听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午后。签完有一会儿了。
为什么现在才报我?
伙计嗫嚅着,说不上来。
杜邦把笔往案上一拍。他是弗朗基商馆的管事,公议栈的入栈四家之一,尼德兰被罚这么大的事,他竟是签完了才听说。上午那场首期结算,他就坐在大厅里,离范德林不过五步远。可整个午后,公议栈里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半瞎。他低声骂了一句,我真是个半瞎。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公议栈的方向。黑底金字的匾还亮着,厅门紧闭。他想起上午沈万财念的那三层账——附加费、浮存息、升水。那些数,他当时听进去了,却没往深处想。
如今范德林的事一出,他才回过味来。
公议栈的规矩,不是摆着看的。
而他杜邦,到今天,还是那个只看见煤价、看不见局的半瞎。
入夜,不列颠商馆。
布朗把上午的决算抄件又看了一遍。
他没睡,灯下铺着那张单子,附加费、浮存息、升水,三项数并排躺着。下午尼德兰被罚的事,他是头一个知道的——影部的人办事利索,各家商馆的动静,不出半个时辰就能送到首里城,也能漏到该漏的地方。
布朗没像杜邦那样发懵。他下午就知道范德林签了罚单,二十万两,加套利差。
他看的是另一层。
尼德兰犯的是冒用名义,踩的是第五款,被除名了也不冤。可不列颠自己——上午摊开的那张决算,附加费、浮存息、升水,三家一个不少,全数缴了。缴得心甘情愿,缴得章程在案。
尼德兰这张罚单,二十万两,疼得范德林腿软。
可不列颠上午缴的附加费,就六十三万两里的大头,比这张罚单,只多不少。
布朗把决算抄件折起来,塞进抽屉。
他想掀桌子。可桌角在哪儿?
章程是他签的,配额是他争的,远期合约是他自己下的单。每一笔都落在纸面上,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名。
他没说话,坐在灯下发呆。
窗外的港面黑沉沉的,只有公议栈的匾,还亮着。
戌时,首里城,西偏殿。
尚泰听沈万财报完,问了一句:两国那边,什么动静?
布朗关了门,灯下看了半宿决算抄件,没说话。沈万财道,杜邦发了一通火,骂自己是半瞎,也没了下文。两家都沉默。
沉默。
他们在算。沈万财说,算自己上午缴的附加费,和尼德兰这张罚单,哪个多。算来算去,不列颠缴的,比罚单只多不少。
尚泰没接话,走到窗前。
那霸港的灯火稀了。公议栈的匾还亮着。
他们算明白了,就会更老实。尚泰道,规矩不是摆着看的。谁踩线,谁挨罚。挨了罚的,接着入栈。没挨罚的,心里都清楚,自己缴的,比罚单还多。
他转过身。
两国不会替尼德兰抱不平。他们只会更守规矩。
沈万财点了一下头,退了出去。
殿里静下来。尚泰望着窗外那枚亮着的匾,没再说话。
大半年,公议栈的规矩,今天咬下了第一口肉。
这口肉,是给两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