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财把两本账并排推到案上,一本厚,一本薄,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
公议栈的大厅里,人比上午少了大半。
不列颠的布朗走了,米粒坚的史密斯走了,罗斯的伊万诺夫也走了。各家管事揣着那张决算抄件回去,谁也没多留。只有尼德兰的范德林,被沈万财客客气气地拦在了门里。
范德林先生,王上留您,单独核一笔账。
范德林在门槛里站住了。
厅里的长案已经撤了蓝布,重新铺开。案上摆着一册账本,深褐的封皮,烫着一行小字——《尼德兰商馆往来账目》。账本旁边,还压着一册,封皮一样,只是厚出一倍。
范德林盯着那两册账本,喉咙动了一下。
两本?
两本。沈万财在案后站定,一本,是您商馆自己报给公议栈的账。另一本,是影部大半年记下来的账。今天请您来,就是把这两本,摊在一起,对一对。
尚泰坐在厅后的隔间里,没露面。
隔间有一扇镂空的木格窗,正对着大厅。窗格漏进一线天光,照在尚泰搁在膝上的那盏凉茶上。他能看见厅里的每一个人,厅里的人看不见他。
毛恒德站在他身侧,压低了声:王上,范德林的脸,白了。
白了好。尚泰端起茶,没喝,白着,说明他算得过来。
厅里,沈万财已经翻开了第一册账。
去年冬月起,贵商馆以观察员身份入栈,没有配额,也没有折扣。这大半年,贵商馆从公议栈取了多少煤?
范德林报了个数。三百八十吨。这是明账上的数。
三百八十吨。沈万财点点头,这是您自己报的数。可影部记下的,不止这个数。
他翻开第二册,手指一行行点下去。
十月,还是这个手法,四百吨。
十一月,五百吨。
沈万财一页一页翻,声音不疾不徐。每一笔,都念出日期、数量、抬头、经手人、跟梢的暗记。范德林站在案前,听着自己的买卖被一笔一笔拆开,每一条都念得清楚,连码头上的伙计姓什么叫什么都记着。
大半年,冒用不列颠商馆名义入栈取煤,合计四千一百吨。沈万财翻到末页,套利差,八万两。
范德林没动。
这些账,都是影部的人跟出来的。您商馆的船哪天离港,装了几吨,卖给谁,收了多少钱,一笔没漏。沈万财把两册账本并排摆着,您自己报的那本,和影部记的那本,差着四千一百吨。
厅里静得能听见海风擦过门楣的声音。
范德林开口了。声音干得像磨了砂。
我想……对一对。
请便。沈万财把两册账本推过去。
范德林坐下,把两本账摊在自己面前,一页一页地对。明账和暗账,一笔对一笔。对到第三笔,他的手指停了。暗账上记着他九月那次装船,连码头上替他签单的那个伙计姓什么,都写着。
他继续对。对到第十笔,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对完了。他合上账本,坐了很久。
我算一遍。
算吧。沈万财退到案角,把算盘推过去。
范德林把算盘拖到面前,拨起来。先算除名:东印度航线那几条船,一个月从那霸取煤三百吨,断了供,就得改走长崎,煤价每吨贵四钱,还得算上绕路的时日。一个月,多花的煤钱加船期,四千两上下。一年,五万两。
可这五万两,只是明亏。
断了那霸的煤,东印度航线的补给就全压在长崎。长崎是幕府的地界,萨摩盯着,尼德兰人在那儿本就说不上话。航线一断,再想续回来,没有半年铺路,接不上。这半年,船队空着等煤,货期一误,主顾就跑了。主顾跑了,就不是五万两的事了。
范德林又拨了一遍算盘。
这一遍,他算的是认罚。
罚单十四万七千两,加套利差八万两,拢共二十二万七千两。这是把大半年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可除名,是三十万两往上,还看不到底。
算盘停了。
范德林抬起头,看向大厅后方那扇镂空的木格窗。他心里清楚,窗子后头坐着人。
王上。他开口,声音哑了,我要听您亲口说一句。
隔间里,尚泰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进大厅。脚步不重,一步一步,落在青砖地上。
范德林看着他,没起身,也没行礼。两个人隔着长案,对视。
你想听什么?
听那两条路。范德林说,沈先生念的是条文。我要听您,亲口说。
尚泰在案后的主位上坐下。
认罚,继续入栈,配额照旧。他的声音不高,不认,除名。
他停了一下。
除名之后,你那几条东印度船,下月起,那霸一滴煤没有。
范德林的眼睛闭了一瞬。
一滴煤没有。他重复了这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