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是开春后到的。
他带了两样东西。一份铁路枕木的续约文书,一封博士屯的信。
会客厅里,茶换到第三壶。史密斯把进度簿推到尚泰面前。枕木的账,从闽州木料到那霸堆场,再到白滨滩船坞,一笔一笔,记得清爽。
殿下,今年这一批,旗昌还要再订二十万根。史密斯身子往前凑,铁路往国头寨铺,枕木的缺口,比去年还大。
价呢?尚泰问。
按老价。史密斯说,统购的价,王家定,旗昌不还。
尚泰点头,端起茶盏,听史密斯往下说。
史密斯说起铁路。福布斯的工程队已经铺过国头寨,博士屯又调了一笔资金下来。南洋来的铁力木,纹密,压得住。铺路的进度,比原定快了两成。
就是货跟不上。史密斯拍了拍进度簿,这条铁路,往后一年比一年吃木头。王家这边,得先把料备足。
陈永那边,已经在扩场。尚泰说,闽州、甬城收上来的木料,都堆在白滨滩。
那就好。史密斯点头,博士屯的信里也提了,枕木这一项,旗昌愿意签长单。三年,每年二十万根,价随行就市。
尚泰听得多,说得少。毛恒德坐在下首,把茶盏放下。
三年长单。毛恒德说,史密斯先生,这单子,是要把王家钉在木头上。
史密斯笑了:毛大人说笑了。是王家把旗昌钉在铁路上。谁先违约,谁的船先断煤。
毛恒德没再说话。
史密斯忽然把茶盏放下。
殿下,还有桩生意,我一直想当面问。
尚泰抬眼。
去年秋天,清国朝廷叫联军打进了京。史密斯压低声音,这事,殿下想必早知道了。
尚泰没接这个话头。
京里一乱,远东的洋行都在重新算账。史密斯说,不列颠、弗朗基在清国的买卖受了挫,都在往南边找落脚。米粒坚不一样,我们没出兵,可我们也得想后路。
史密斯先生想说什么?
那霸是个好地方。史密斯顿了顿,可殿下的心思,恐怕不在那霸。
尚泰看着他。
北极。史密斯说,那片冰原,殿下是真要买?
毛恒德接话:史密斯先生消息灵。这事,外界知道的人,可不多。
史密斯笑了一下:做生意的,耳朵都长。罗斯米洲公司的船,这两年总在那霸补给,走的又是阿拉斯加的线。殿下要只是卖煤,犯不着跟那片冰原打交道。
尚泰没接这个话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搁回案上。
你既问了,本王就摊开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推到史密斯面前。
自己看。
册子翻开,几行字:
阿拉斯加,七百二十万美元。
折库平银,四百三十二万两。
史密斯盯着那几行字,来回看了两遍。
四百三十二万两。他慢慢念出来,殿下,这是笔大钱。
尚泰说,一枚花旗银元,眼下折银六钱。七百二十万枚,就是四百三十二万两。这还只是眼下。北边再起战事,银根一紧,涨到六钱五,就是四百六十八万两。
殿下算得细。
本王王库能动的现银,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万两。尚泰说,靠这点钱,攒到1900年,也凑不齐这个数。
那殿下……
所以本王不打算一个人买。
史密斯一愣。
尚泰看着他。
这冰原,史密斯先生,肯不肯跟本王一起买?
史密斯不说话了,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可也只亮了一下,他又把身子靠回椅背。
殿下,买地不是买木头。他说,七百二十万美元,旗昌一家拿不出。博士屯的财团,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