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是深夜到的。
他骑的是快马,从闽州一路换船换马,熬了二十三天,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到首里城门的时候,他摔下马背,怀里还死死攥着那只文书匣。
守门的卫兵把他抬进西偏殿,阿贤点着灯,把文书匣撬开。
匣子里只有一封信。
信纸皱巴巴的,边角被水浸过,墨迹洇开几处。信上的字写得很急,笔锋在纸上拖出几道断痕:
九月,两国联军自大古口北上,破京师。圆明园火起,焚三日。帝幸热河,朝野溃散。
阿贤读完,手在抖。
他把信放到案上,退后一步,跪下去。
王上……
尚泰坐在案后,没动。
他盯着那封信,半晌没出声。
窗外,夜风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他伸手把窗户关上,重新坐直,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九月,两国联军自大古口北上,破京师。圆明园火起,焚三日。帝幸热河,朝野溃散。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袖中。
阿贤,去把毛恒德、尚惇叫来。
阿贤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尚泰一个人坐在殿里,没动。
他等这一天,等了快两年。
从穿越那天起,这个日子就刻在他脑子里。1860年10月。两国联军入京。圆明园火起。咸丰帝出逃。
他等的是这一天。
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发现自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胸口发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北边的夜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在那片黑沉沉的夜空下面,一个帝国正在崩塌。
两百年前,琉球是清国的藩属。两百年里,琉球王要清国册封,琉球使要清国接纳,琉球船要清国港口。两属格局,清国是那一头。
现在那一头断了。
王上。
毛恒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尚泰转过身,看见毛恒德和尚惇站在殿门口,两人的脸色都白。
看过了?他问。
毛恒德点头:看过了。
殿里安静了一息。
清国……塌了。毛恒德的声音有些哑,王上,清国若真垮,朝贡名分何存?
尚泰没接话。
老臣不是怕琉球没了庇护。毛恒德往前走了一步,老臣怕的是两百年来的名分,一朝尽废。没了清国册封,琉球王,还是琉球王吗?
尚泰看着他。
毛大人,你觉得呢?
毛恒德愣住了。
清国顾不上。尚泰的声音很平,北边在打仗,京师破了,皇帝跑了。清廷自顾不暇,哪有空管琉球?
他走回案前,坐下。
朝贡名分,是清国给的。可清国给得了,就收得回去。如今清国自己都顾不上,这名分,留着也是空的。
王上的意思是……
清顾不上,正是我抽身之时。
殿里又安静了一息。
尚惇站在一旁,没说话。他看着案上那封信,看着尚泰的脸,看着毛恒德发白的鬓角。
王上,他开口,清账要核。
尚泰转头看他。
岁贡、贡船、对清贸易,这些都要重新算。尚惇的声音很稳,清国若真垮,岁贡断了,贡船停了,对清贸易也要受影响。这些损益,得核清楚。
尚泰点头,明日开始,把账房的人叫齐,一笔一笔算。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还有一件事。
两人看着他。
向德宏。
毛恒德和尚惇对视一眼。
火种队入京,是去年八月的事。尚泰道,如今京师破了,皇帝跑了,向德宏他们……
他没说完。
暗组。毛恒德反应过来,暗组随信使入琉,应当有消息。
尚泰点头。
阿贤。
阿贤从暗处闪出来。
去,把暗组的人叫来。
阿贤退了下去。
尚泰重新走回案前,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进袖中。
清国这一头断了。他说,两属格局,只剩萨摩一属。
他抬起头,看着毛恒德和尚惇。
萨摩现在也困着。安政大狱还没过去,幕府的刀还悬着。齐兴压着琉球的事,不敢动。
两座山同时松动。
毛恒德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
王上,这是机会。
是机会。尚泰道,也是险。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夜空。
清国倒了,萨摩迟早会腾出手来。到那时候,两属只剩一属,萨摩的宗主权,会收得更紧。
他转过身。
所以,趁现在,抽身。
暗组的人是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脸上满是风尘,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属下暗三,参见王上。
起来。尚泰道,北边的消息,你带来了?
暗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北讯小札。他把小册子递上去,属下随信使一路南下,沿途记的。京畿的消息、沿途的动向,一条不落。
尚泰接过小册子,翻开。
册子上的字写得很密,一笔一划都齐整。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页停住:
向德宏,九月十五入京,十月朔,随帝幸热河。
他抬起头。
向德宏跟着皇帝跑了?
暗三道,火种队入京后,一直住在京师外城。京师破城那天,他们混在逃难的人群里,跟着皇帝的车驾往热河去了。
人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