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尚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他拿起笔,蘸了墨,又在纸边添了两个字。
中山。
这两个字,他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的是琉球国,被他涂掉了。第二遍写的是,又被他涂掉了。第三遍,他写了中山王家,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墨汁顺着笔锋洇开一点。
他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对着烛光看。
纸上的字不多,统共就几行:
国与国之战,王家不预。御领之内,商埠之中,各安其业。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写了另一行字:
舍名分,保实务。
门被轻轻推开。尚惇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袖口还沾着一点墨渍。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王上,租界年租的账,核完了。
尚泰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多少?
弗朗基、不列颠两国租界,年租各五千两,共一万两。白滨滩御领内,商埠栈房、船坞、煤栈的进项,今年预估三万两。
尚惇把账册放到案上,翻开最后一页。
尚泰看着那行数字,没说话。
一万两租界年租,三万两商埠进项。他抬起头,惇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尚惇没接话。
这四万两银子,是中山王家的私产。尚泰站起身,走到窗边,告示若以琉球国名义发,护的是国;以中山王家名义发,护的是私产。
国要打仗,私产可以不跟着打。
正是。尚泰转过身,萨摩问的是琉球国的罪。可中山王家的私产,不在国里,在约里。
他走回案前,把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尚惇面前。
惇公,你看这告示,有没有漏洞。
尚惇低头看了一遍。
王上,这告示只护御领和租界,不护国。
那萨摩若问,琉球国呢?
琉球国,萨摩是宗主。尚泰的声音很平,宗主问国,国要答。可中山王家,是萨摩两百年来认的约里写的。约里写的是王府禁官船,没写禁王家私船。
他指着那张纸。
这告示,是王家以私人名义发的。萨摩若驳,驳的是王;驳王,就是驳自己两百年立的约。
尚惇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王上,这招,险。
险在哪儿?
险在把国名舍了。尚惇的声音低下去,国名一舍,朝堂上那批人,怕是坐不住。
尚泰没接话。
还有一层。尚惇抬起头,王上,这告示发出去,护的是御领和租界。可清国那一头呢?琉球是两属,清国是宗主,萨摩也是宗主。告示把萨摩的宗主权锁住了,可清国那边——
清国顾不上。尚泰打断他,北边在打仗,两国联军已经陈兵大古口。清廷自顾不暇,哪有空管琉球?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清国这一头迟早要断。
寿康宫的灯也亮着。
向元贞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往下捻。她的动作很慢。
门被推开,阿贤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
太后,夜深了。
向元贞没抬头。
阿贤,那告示,王上写了没有?
写了。
写的什么名?
阿贤停了一息。
中山王家。
向元贞的手停住了。佛珠在她指间停了一瞬,又继续捻下去。
国名都不要了?
她的声音很轻。
太后……
罢了。向元贞把佛珠放下,我一个深宫妇人,管不了这些。
她抬起头,看着阿贤。
你告诉王上,这告示发出去,朝堂上会有人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