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属下离京前,托人带过话,让他们在热河候着,等局势稳了再南下。
尚泰把小册子合上,放进袖中。
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暗三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殿里又安静下来。
尚泰站在案前,没动。
向德宏跟着皇帝跑了。火种队还在热河。清国虽然塌了,可宗室的血脉还在。
王上。尚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向德宏那边……
让他们在热河候着。尚泰道,清国没死透,皇帝还在,宗室还在。火种队留在那边,是咱们留的一条后路。
他转过身。
可清国这一头,在琉球这边,断了。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明日,把清国驻琉的文书、朝贡的档案,全部封存。岁贡停了,贡船停了,对清贸易也停。
他停了一下。
停之前,把账算清楚。
首里城,账房。
尚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账册。
账册很厚,封皮上写着咸丰九年,对清贸易总录。他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岁贡,今年该缴丝绸五百匹、硫磺一万斤、红铜三千斤。已缴三百匹、六千斤、一千五百斤。余数,清国未催。
贡船,今年该发两艘。已发一艘,第二艘因北边战事,未发。
对清贸易,闽州、淞沪两处分号,今年进项白银一万八千两。已收一万两,余数因战事,未收。
他把账册合上,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岁贡欠缴,约值银二千两。贡船停发,约损银五百两。对清贸易未收,约八千两。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清国这一头断了,账上的窟窿,得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天色。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首里城的屋脊染成一片金黄。
惇公。
尚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尚惇转过身,看见尚泰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本北讯小札。
王上。
账核得怎么样了?
核完了。尚惇把那张纸递过去,岁贡、贡船、对清贸易,连带损益,都在这儿。
尚泰接过纸,看了一眼。
八千两的窟窿。
能补吗?
尚惇道,公议栈今年的进项,够补这个窟窿。
尚泰把纸折起来,放进袖中。
那就补。清国这一头断了,账不能断。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惇公,还有一件事。
王上请讲。
向德宏在热河。火种队也在。尚泰没回头,清国虽然塌了,可宗室还在。咱们留的那条后路,还没断。
王上的意思是……
让他们继续候着。尚泰道,等清国的局势稳了,再看。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廊尽头。
尚惇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个背影。
宗族居所,内院。
向德宏的夫人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往下捻。
她不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去年八月,丈夫带着几个年轻人走了,说是去京师办差,一去就是一年多。
信倒是来过几封,可每封都是寥寥几行,只说。
她问过尚惇,尚惇只说在办差,没事。
她问过毛允良,毛允良只说火种队的事,王上知道。
她不知道火种队是什么。她只知道,丈夫姓向,是尚育王的女婿,是尚泰的姐夫,是王族。
如今北边传来的消息,京师破了,皇帝跑了。
她的丈夫,还在不在?
她不敢问。
她只是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往下捻,捻得很慢。
夫人。
阿贤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阿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王上让奴才送来的。阿贤把信递过来,王上说,向大人在热河,安好。
她接过信,手在抖。
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枚红色的火漆印。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德宏在热河,随帝行。勿念。
她盯着那行字。
然后她把信折起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还活着。
首里城,西偏殿。
尚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北讯小札。
他已经看了三遍。
京师破了。皇帝出了逃。圆明园的火,烧了三天。满朝的人,散了。清国的崩溃,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把小札合上,放进袖中。
清国这一头断了。
两属格局,只剩萨摩一属。萨摩现在困着,可迟早会腾出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夜空。
头顶两座山同时松动。
可山松了,不代表就安全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两个字:
史密斯。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个字。
清国倒了,萨摩困着。琉球的中立,只能靠自己,还有海那头等着出钱的洋商。
他站起身,吹熄了烛火。
黑暗里,只有窗外的一点星光,照在案上那张纸上。
阿贤。
奴才在。
明日,让港务司的人去一趟米粒坚商馆。告诉史密斯,我有笔生意要跟他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