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权,给。尚泰说,银股查银股的账。金股的账,银股无权翻。
史密斯张了张嘴。
殿下,这……
钱是你们的,账当然给你们看。尚泰说,可金股的名册、地契、门路,这些不沾钱,是琉球的家底。银股查钱,查不到家底上去。
史密斯想了想,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决断权。尚泰说,经营的事,董事会决。地的事,金股决。
解散分产,按股走。银股六,金股四。尚泰又说,这三条,白纸黑字。
史密斯看着他。
那殿下也要三条。他说,金股不稀释,地契姓琉球,否决三项。一个字不能动。
你倒是记性好。尚泰说。
生意人的本分。史密斯笑了一下。
两人相对站着。红布还盖着,风吹得它直晃。
这三条,本王寸步不让。尚泰说,应了这三条,你要的三条,本王全应。
史密斯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
成交。他说。
尚泰朝毛恒德抬了抬下巴。毛恒德上前一步。
史密斯先生。毛恒德说,司章、旗号、名目,也一并定了。公司挂琉球商旗,雇的是琉球与闽地的水手。船,走的是米粒坚出钱的船,可船上掌舵的、带路的,是王家的人。
史密斯看了毛恒德一眼。
毛大人,这一条,博士屯没意见。他说,北上的海路,我们两眼一抹黑,本来就得靠王家的人带。
那就好。毛恒德说,这条也写进章程。
两个随员上前,把文书摊在门前的案上。墨研好了,印也擦亮了。
尚泰看史密斯提起笔。那支笔在章程末页悬了悬,才落下去。
签完,换尚泰盖印。
红布被揭开了。
琉米合资殖民公司八个字,在太阳底下发亮。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先叫了一声好。跟着,叫好声稀稀拉拉响成一片。东边不列颠的伙计低声嘀咕几句,扭头走了。西边弗朗基的没动,多看了几眼牌子。罗斯商馆的伙计混在人堆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八个字。
尚泰盯着那牌子,看了一会儿。
钱局,成了。
他别过脸去,没叫人瞧见。
史密斯先生。他侧过头,这公司,往后专营阿拉斯加沿岸。殖民、渔猎、毛皮、矿探。章程里写的那片地,现在还是图上的一块冰原。
殿下,冰原才好。史密斯说,冰原上没人抬价。
尚泰说,可冰原也得有人去。船队,得先动。
史密斯往前凑了半步。
博士屯早等着了。殿下一句话,船就下水。
尚泰没急着答。他看着港外,海是蓝的,蓝得发白。
不急。他说,先把印盖上。
尚泰盖了印。两份章程,一份留那霸,一份由史密斯带回博士屯。
印落下去,尚泰手腕压了压。
他想起刚穿来那会儿,一个被萨摩攥在手心里的少年王,连三千两现银都凑不齐。
这会子,七百二十万的买卖,有了来钱的路。
他没多留,盖完印回了首里城。
账房里,尚惇和沈万财忙了半宿。
股比、分红、年利,样样都要核一遍。算盘珠子响了半夜,桌上点着三盏灯。
王上。尚惇把一张表递过去,金股四成,银股六成。分红按这个走。首年若只做阿拉斯加沿岸的毛皮和渔获,刨去船耗、人工、冰期折损,年利不多。要见大钱,得靠矿。
矿在图上。尚泰说,先不见钱。
尚惇说,所以这公司头两年,是烧钱的。米粒坚的钱进来,多半要垫在船队和勘探上。
垫得起。尚泰说,他们肯垫,就说明他们算过账,知道那片地底下是什么。
尚惇没接话,把算盘拨了两下,又拿指甲在算盘框上敲了敲。
老臣按最省算。他说,两条船,一个冰期的补给,再加测绘匠和沿途打点,头一年就得吃进去十几万。这还没算毛皮运回来的损耗。
十几万,换一个看得见的地。尚泰说,
还有一桩。尚惇说,八重山的煤,包销权早押给了米粒坚,抵那笔贷款。如今公司立起来,北上船队要烧的,也是这八重山的煤。煤是抵押物,又是补给链上的一环。
一环扣一环。尚泰说,米粒坚越离不开这煤,我们的脚站得越稳。
尚惇点头,把表又往尚泰那边推了推。
沈万财在一旁开口。
王上,钱的路子,小的想好了。他说,米粒坚的钱进来,走公议栈过一道。美元在香江分号贴成白银,白银再进公司的账。分红出去,反过来,白银在淞沪换美元,汇到博士屯。
这样走,洋钱的进出,都掐在王家自己的号里。沈万财又说,公议栈的票,还能贴一层水。钱印分离,底账归影部,洋人查不到。
尚泰点头。
查账权给了他们。尚泰说,可他们查到的,是给他们看的那本账。
沈万财没接话,低头在纸上把那条线又画了一遍。画完一遍,抬起了头。
王上,还有一层。他说,公司账和公议栈的账,不能合在一处记。公司账归银股查,公议栈的账不归银股碰。两边分开走,洋钱进了哪口,走了哪路,洋人只看得见一半。
一半就够他们安心了。尚泰说,另一半,他们不必知道。
小的这几日,把五十万美元的进出,按洋行贴现的规矩重排了一遍。沈万财说,美元进香江,贴成白银,一两银子的成色,得和淞沪对得上。对得上,中间的差价就锁得住。锁得住,这笔钱过手,不漏。
尚泰看了他一眼。
能锁住几成?
七成往上。沈万财说,剩下三成,看汇率怎么走。可七成是稳的。
尚泰点头,没再问。
尚惇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王上,老臣有句话。他说,这公司立起来,钱是有了。可钱局归钱局,那片地,眼下还姓罗斯。
尚泰站在案前,盯着那份章程,半晌没动。
尚惇又说:章程写得再牢,地不占下来,这公司就是个空架子。钱,得去买地。买地之前,得先有人去,把那片冰原看明白。
惇公说到点子上了。尚泰转过身来,看着案上那份章程。
钱局,成了。
占呢?
得派人北上。他说。
夜深了,尚泰一个人坐在西偏殿。
灯盏只剩一点芯。
他把章程又翻了一遍。翻到地契那一条,停住了手,拿指甲在两个字上划了划。
史密斯带走的那份,会递到博士屯的财团手里。用不了多久,米粒坚的商界就会动起来。钱就有来路了。
可钱只是半局。
阿拉斯加还挂在地图北边,一片白。那片白下面埋着什么,没人踩过,没人量过。罗斯人守了这么多年,赔了这么多年,卖的心思一天比一天活。
要买,先得占。
占了,才有筹码去谈。谈下来,才轮到那七百二十万。
尚泰起身,走到墙边,看那幅海图。他的手指从琉球往北划,划过东瀛,划过虾夷地,一直划到冰原边上。
北上的门路,眼下攥在罗斯人手里。罗斯米洲公司的船,这两年总在那霸补给,走的正是阿拉斯加的线。这门路,他们给过口风。借别人的门,走自己的路,路通不通,得有人去踩。
船要两条。人得挑会看海的。测绘的,记数的,一样不能少。
还得有人把北边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煤,都记回来。图是死的,记回来的是活的。
地是图的,人是活的。他低声说,买地之前,得先让人看见,那地上有人。
灯芯跳了一下。
他回身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