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恒德把账册往长桌上放,手压着四角。
罗斯商馆的会厅不大,半间屋子,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上挂一幅海图,字是罗斯文,尚泰只认得里头两个弯。
屋角烧着一只小火炉,炉沿上烘着几块皮子。煤烟混着腥味,熏得人发闷。
戈什维没脱那件灰呢大衣。
他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单子,往桌中间推。
补给点的账,先结。煤八担,水四桶,引水的钱。他拿指尖在单子上点了一下,十七两出头。零头抹了。
先生抹了零头,本王倒不好再抹。尚泰说,照单付。
毛恒德取银票,一张一张点。对面的随员接过去,又点一遍,数完抬头看戈什维。
成色比去年的好。戈什维说。
票是死的,人是活的。尚泰把单子往旁边挪开,为这十七两,先生把本王请过港来。账房办得,犯不上。
戈什维笑了一下,抬手让随员出去。
门带上,会厅里剩三个人。
尚泰起先没看那幅海图。他会再看一眼,是因为图上的墨色新旧不一样。
冰原沿岸一带多了几道细线,标着一处浅湾、一片礁、一条能走的水道。那湾,正是船队这回下锚的地方。船队的图还在毛恒德手里,没往外送过。
这段线,先生画得比本王早。
船走在罗斯米洲公司的路上。戈什维不遮,路上的每一步,公司都知道。
知道,才收得起过路钱。
殿下不恼?
恼什么。尚泰说,本王借道,先生记账,都是本分。
他把手指从图上挪开。
倒是有一件。这段线,先生能不能给一份全的。
戈什维摇头,摇得很干脆。
全图在公司的柜子里。在下手上只有这一段,还是照抄的。他停了一下,抄的时候,公司的账房在边上站着。
抄的也成。抄的那份,给本王。
给不了。戈什维说,这段在下画给您看,纸上落墨,不算。
尚泰没再说。
毛恒德在边上翻账册,翻得很轻。
戈什维把茶碗挪开,腾出一块空桌面。
账好算,账外的话不好算。他说,在下这几日给箱馆写了封信。领事阁下的回话,昨日到了。
说什么。
说罗斯与琉球,做得下去。
尚泰等他说下去。
只是有一件,得先讲在明处。
罗斯可助殿下成事。门路、沿岸的线、北边来的消息,往后还有些旁的。戈什维停了停,把袖口往上带了带,可有一件。东亚,不能再出一个统一的东瀛。
窗外,港里的船桅晃了一下,吱呀一声。
尚泰把茶碗端起来,没喝。
正合我意。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快了。
戈什维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殿下答得这样快。
答得慢,先生就要疑心本王心里在算。
殿下心里,本来就在算。
算。天天算。尚泰把碗放下,东瀛一统,萨摩头一件事就是回过头来收拾本王。东瀛裂着,萨摩那条腿跨不出鹿儿岛。它一年出不来,本王多一年。十年出不来,本王多十年。
他伸手又去拿碗,拿了没端起来。
这笔账,不必等先生来讲。
戈什维看了他一会儿,把身子往后靠。
那殿下猜猜,罗斯为什么不要一个整的东瀛。
猜错了,先生别笑。
在下不笑。
北边那一岛,是罗斯的门。
戈什维没应,也没驳。
一年封四个月。船进不去,出不来。尚泰说,罗斯要一扇冻不住的门。
冻不住。戈什维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在下汉语不好。是冻不住,还是关不上。
冻不住。
冻不住,说得比在下好。他说,这话领事阁下听懂了,要不高兴。
先生接着说。守那扇门,得多留人手,多留日子。尚泰说,门在谁手里,罗斯就得跟谁打交道。门的主人要是只剩一个,那一个说话就贵了。
会厅里静下来。炉火舔着炉沿,皮子烤出一点焦味。
殿下这话,在下不接。
先生不必接。本王说给自己听的。
殿下嘴上说给自己听,句句是说给罗斯听。戈什维把空碗推开,在下服这一手。
毛恒德在旁边干咳了一声。
戈什维先生,老臣问句外行话。罗斯既然肯助,助到哪一步。
不出兵。戈什维答得干脆,罗斯的兵,一兵一卒不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