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也不请兵。
罗斯给的是别的。戈什维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走哪条路,冰哪几个月退,沿岸哪几个湾子能下锚、哪几处有公司的哨。北边来的消息几时到那霸,也送。往后还有些旁的,眼下不写在纸上。至于殿下拿了这些去做什么,罗斯不问。
不问,才是生意。
殿下明白,就好。
本王也有句话,讲在明处。尚泰把茶碗往前推了半寸,琉球认罗斯的生意,不认罗斯的旗。门路本王借,旗本王不挂。
戈什维没马上应。他伸手把桌上那张补给单子拿起来,折了一道,又展开。
这话,领事阁下听了怕要皱眉。
皱完了,生意还得做。尚泰说,一个兵不上岸的盟友,好过一个要驻兵的。
戈什维盯着他,笑了,这回笑到眼睛里。
在下在这港里住了三年,四国的使臣都见过。殿下最会算。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图前,抬手从南往北划,停在冰原边上。
门,是开的。
尚泰也站起来。
那就一起走。
还有一件小的。戈什维把手从图上收回来,商馆的煤约,明年到期。在下想续五年。
价照牌价。
五年,殿下一个钱不让?
牌价一价,四国一律。尚泰说,先生要的是那煤,不是那几个钱。
在下回去不好交差。戈什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的。
交得过去。先生把四国一律这四个字写进禀帖,谁也驳不了。
戈什维把两手一摊,算是应下。
两刻钟后,尚泰出了商馆的院门。
港上的风从两排仓库中间穿过来,把袍子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毛恒德落后半步。走了几十步,才开口。
王上,罗斯这价码,开得太省了。
一句话,换琉球十年的大局。毛恒德说,老臣怕的是,欠得轻,还得重。
他开价,本王没还价。两下要的本来就是一条路。尚泰说,同一条路上走,谁也不是谁的脚夫。
毛恒德应了一声,还要再说。
毛公。尚泰先开口,往后箱馆、长崎过来的船,凡有北边口音的,凡说得出虾夷地那几处地名的,记一份名册。只记,不问。
记来做什么。
备着。
毛恒德把手拢进袖子,走了一段,忽然问。
王上,那张全图,真要不来?
要不来。尚泰说,要得来的,他早给了。
回到首里,天擦黑。尚泰没让人跟着,自己进了西偏殿。
窗没关严,海风把案上几张纸掀翻了两张。他压住纸角,坐下。
船队回来第九日,那本没有封皮的册子还压在案头。
翻开,还是那些记号。煤的露头在图的哪一角,礁离岸多远,熊的印子怎么进林子,鱼的汛头贴着岸游。
一条路走下来,回来两样东西。一张图,图上五根桩立着,字冲着海。一本账,账上是那片地底下的底。
尚泰把册子合上,手掌压着封皮。
北上的那条路,船、水、补给点、海图,全在罗斯手里。今天罗斯又添了一样,允许。
全图要不到,口头的线要来一段。画在纸上不算,看一遍算。这是罗斯的分寸,也是他从今天起要学着用的尺子。
他想起码头上那五根桩。桩是琉球人自己打的,字是琉球人自己刻的。这一段,罗斯替不得。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起册子的一角。
罗斯不要一个整的东瀛。要它裂,就得让那几道裂口一直裂着。
裂得最深的地方,江户城里不好下手,边上有缝。
萨摩算一道。北边那一岛,算另一道。
那一岛上住的是哪些人,怨的是什么,尚泰说不清。罗斯把门开给琉球,也把北边的话头收在自己袖子里。
总得先有一双在那边听得见的耳朵。问明白,是后话。
他唤了一声阿贤。
阿贤进来,垂手立在案前。
去毛公那里,把今日的话再叮嘱一遍。北边来的船,只记,不问,不打听,不惊动人。
阿贤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王上,记这些,到底做什么用?
备一扇窗。尚泰说,风还没起。
门合上。
案上海图摊着,一条线从琉球往北,划到冰原,边上是罗斯人写的字。他伸手在那片白上按了一下。
【主线·鲸吞北极:可行性 18%】
指头底下是凉的。
风要起,得有人在外头站着。窗要开,得有钱。船队的补给、桩上的人手、罗斯往后送来的消息,一样一样,都要银子先转起来。
他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三个字:沈万财。
写完把笔搁下。窗外的渔火一盏一盏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