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财站在公议栈的后廊下,手里一沓汇票,翻到第三张,停住。
票是香江来的,边角卷了,骑缝的暗记对得上。他把票按在膝头,拿指甲刮了刮纸面。
连四纸,江右来的货。指腹一过,声音是闷的。
廊外有人上来,脚步重。
沈先生。
木栈的郎管事在厅里坐着,坐了一早上了。伙计压低嗓子,他说那批边角料,该归木栈。船坞那边说归船坞。
沈万财把票塞进袖里。
他带了账来没有。
带了。两本。
两本正好。沈万财起身,对不上,才知道谁在瞎说。
前头大厅里,人声已经起来了。
煤栈的磅单压在柜台最左边,一叠,压着块青砖。木栈的料单在中间,糖栈的两排麻袋靠墙根,丝栈的生丝包放在最里头,怕潮。
四栈的账,一天一夜,全从这间屋子里过。
郎管事坐在条凳上,面前两本册子摊开。见沈万财过来,先把册子往前一推。
沈先生看这个。料是我们木栈出的,边角也是我们木栈剩的。
料是木栈出的。沈万财把册子翻了两页,边角进了船坞的炉子。木头烧成灰,灰归谁。
灰也归我们。这料本是我们买的。
料钱是公议栈垫的,你付的是订金。
郎管事的话卡住了。
那怎么算。
照章程算。折耗入栈,边角归用料的作坊。你要这份灰,往后料钱一次付清。沈万财把册子推回去,想要边角,先拿全款来。
郎管事翻了个白眼,抱着册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扔了一句。
跟你们公议栈做生意,一分一厘都要抠。
抠得清,才做得长。沈万财说。
他把手里那沓汇票摊在柜上。
香江的票三十张,淞沪的十二张,长崎的九张。他一边分一边报,按月份排。票期不到的一律压进浮存,别动。
一个老账房抬起眼。
沈先生,票期不到的压在浮存里,利算谁的?
算公议栈的。章程上写着,票在路上走的日子,算栈里的。
那不还是拿别人的钱生利。
人家愿意。沈万财把最后一张票压平,搁在洋行也是一样压着,还压得更狠。咱们这边贴水少半分,商号就肯把票送过来。
半分。老账房撇撇嘴,半分也得算出来。
你算。
柜台上有人递单子来,弗朗基商馆的管事,来付这个月的附加费。
沈万财报了数。
管事先生,这个月的远期升水比上月多了点,煤价抬了。
抬了多少。
牌价三分。四国一律,谁也没多。
上个月也是三分。管事把银票压在柜上,手没松,你们那牌价,是按什么抬的。
按市价。旺抬淡落,账上都有日子。
管事看了他一会儿,把银票推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沈万财把银票递给老账房。
入账。
尚惇从大厅后门进来,账房们齐站起来。
都坐着。尚惇摆摆手,我就是来看个数。
沈万财把账簿捧过去,翻到夹着纸签那一页。
惇公,头五个月,四栈拢共进来五十八万。
煤栈多少。
二十一万。
木栈。
十八万。折耗按船坞的实收扣,扣了四千七百。
尚惇嗯了一声,翻过一页。
糖栈。
十二万。
尚惇的指头停住了。
这十二万,里头多少是六月才交的货。
三万二。
抹掉。尚惇把账簿往回推,没交的货不算进项。这账要做得别人挑不出,头一条是自己先把虚的剔了。
抹了,账面就薄了。沈万财说得很轻。
账面薄,腰杆才直。尚惇看着他,你记这一条。
沈万财抽笔,在页边添了一行小字。
尚惇接着往后翻,翻到煤栈那一页,眉头压下来。
这块你另立一册。八重山煤的包销款押给米粒坚了,抵那笔贷款。进了这一栏的钱,先过贷款的账,别混进四栈的进项里。混了,往后查不清是谁的。
小的早分开了。贷款单开了一册,还本的日子按借据走。
丝栈。
七万。
尚惇翻到丝栈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去,来回两遍。
帐房柜台上的算盘声停在半截。
三月里,丝栈存了四十七包。尚惇把册子摊开,指尖点在那行字上,这个月,三十一包。少了十六包,出货的票呢。
沈万财站着没动。
小的出了。三月廿六出清,走甬城那条线。
谁准的。
没人准。沈万财说,小的自己定的。五月初要付船厂十二万,账上差三万。丝价那几天正好,出清多卖了两千三。
尚惇把账册合上,声音不大。
你先斩后奏。
我三个月看一回账,你这三个月就敢自己动栈里的存货。尚惇把册子往柜上一搁,沈万财,谁给你的胆子。
大厅里没人说话。麻袋后面的一个伙计低着头,把手里的笔挪了挪。
惇公。沈万财说,若那三万补不上,船厂那边停了工,公司头一趟船就误了期。误了期,米粒坚那边要派人来看账。
所以你动了。
小的动了。亏了,小的自己填。
尚惇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笔,我记下来。他说,报不报王上,不在我。
两个人凑在柜上,把余下的账一笔一笔核完。核到日头偏西,尚惇才直起腰,拿袖子按了按额角。
剩下的你拿主意。
惇公不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