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不下,八重山也不下。”尚泰说,“所以本王让你们先在冷天里练。练不成,别往北去。”
毛允良把嘴张了张。
“臣在北山,只想怎么打。”
“你想的是怎么死。”尚泰说,“本王想的,是这二十七个人老了怎么安置。”
他把一方印从案下拿出来。铜的,不大,方寸见方,印面新铸,字是“军务班”。印旁还有一小张纸,写的是十二个人的名分、俸数、职司。
“印你拿去。名册本王留一份。”尚泰说,“还有一样。书手两名,本王派。”
毛允良抬眼看过来。
“军务班要不要书手,臣自己找得到。”
“本王派。”尚泰说,“他们不姓毛,也不姓翁。他们要记的,是你这个班每天做了什么。谁上阵,谁掉队,粮领了几石,枪发了几支。一月一回,报到本王案上。”
毛允良把印翻过来,看印背。
“王上是不放心臣。”
“本王不放心的是人。”尚泰说,“你哪一天死了,本王要靠那两本册子知道你干过什么,才好替你争一句恤。”
毛允良把印捧起来,看了一会儿。
“臣接。”
“兵额呢。”尚泰又说,“你要多少。”
“乡勇六千,眼下五营。”毛允良说,“臣不敢再要人。臣要枪。六千个人,一千零八十三支枪,五个人一支。打起来,四个人站着看。”
“枪在米粒坚人的仓里排着队,排了两年。”尚泰说,“米粒坚南边几个州反了,自家的兵先要枪,洋行的单子压在博士屯的柜子里,谁也不敢动。你去催史密斯,他也没法子。”
“旗昌的章程上写了代办军械,钱早付了。”
“付了钱,也得等人家的枪先够用。”尚泰说,“先把手里这一千零八十三支用好。会打的人,一支枪顶三个。不会打的,给他三支也是烧火棍。”
毛允良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一下。
“臣在北山,风里都听得见炮。萨摩人的船从鹿儿岛来,走一趟两天。”
“所以枪要等,人等不了。”尚泰说。
“臣明白。”
“还有一件。”尚泰说,“你这些人,家里吃什么。”
毛允良没料到问这个。
“有的吃番薯,有的靠女人织蕉布换米。翁世忠家里三口人,他娘眼睛不好。他自己那份俸,一半贴了家里,一半贴了班里。”
“军务班的俸照旧,另加一条。”尚泰说,“家眷里能做活的,送工务司,会织的去糖栈包纸,会做饭的去安置点掌灶。不许白吃,也不许饿着。”
“王上这是管臣的兵,还是管臣兵的娘。”
“都管。”尚泰说,“兵在外头站岗,家里揭不开锅,他站不稳。”
“回去吧。名册留下,油布拿走。湿了首里的官纸,是要赔的。”
毛允良听出这是句玩笑,咧开嘴笑了。他行礼退出去,走到殿门口,又回身。
“王上。臣多问一句。”
“问。”
“这班里往后死了人,是不是真写‘为国’两个字。”
“写。”尚泰说,“写清了名,写清了日子,写清了死在哪。”
毛允良点头,退出殿外。
雨声里,他的靴子在石阶上踩出两串闷响。
尚泰把那份呈文又翻了一遍,在第二十七个名字上停了停。
案角搁着那支朱笔。他提起来,在纸背写了两个字。
备着。
忠籍那一册,摆在吏务厅的侧廊里抄。
郑允升一天抄三个时辰。纸裁成窄条,一行一字,日子写在上头,地名写在日子后头。抄到一行,他的笔在纸上停住,墨洇开一个点。
那一行是他爹。
“写不下去,就空着。”旁边有人说。
他没回头,先用指甲把洇开的那一点刮掉,才站起来行礼。
尚泰站在廊下,手里空着。
“臣写得下去。”郑允升说。
“本王知道。”尚泰说,“空着不是疑你。写不实的名字填上去了,往后这条就烂了,连着真的那些一起烂。”
“是。”
“抄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想臣的爹。”郑允升低着头,“想他上工那一日,走的哪条路。”
“那就把他走的那条路写上。”尚泰说,“名可以空,路不许空。”
郑允升应了一声,坐回去,把笔尖在砚里重新蘸了墨。
尚泰走出侧廊,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肩上的日影一格一格往东挪,抄手的声音很轻,纸页翻一下,又翻一下。
过了三日,幽十站在坡上,一根竹鞭垂在脚边。练兵场的土被日头晒得发白。
坡下是军务班的十二个人,排成两列,身上的短褂是新发的,衣袖还没磨软。
“上前三步。”
十二个人上前三步。
“退两步。”
退两步。
“再上前三步。”
有人踩了后头人的脚。队列歪了一下。
幽十没有骂。他走下来,站到那个踩脚的人面前。是金启明。
“你的脚,往哪儿落。”
“往前落。”
“前头有人的脚。”
“末将没看见。”
“战场上,前头有人的脚,也看不见。”幽十说,“你看不见,就踩上去。踩上去,整队就乱。整队一乱,一排枪打空。一排枪打空,就要死人。”
金启明脸涨红了。
“末将山里打猎,讲究一个人一棵树,不讲究排队。”
“所以你现在学排队。”幽十把竹鞭往地上一划,“挖。”
坡下的乡勇扛着锄头过来,一锹一锹下去,土翻上来。军务班的人也跟着挖,挖到半人深,从怀里掏出干粮来吃,就着壶里的凉水。
翁世忠一边吃,一边往坡上看。
“王上来了。”
尚泰立在坡顶的松树下,没带仪仗,身后只跟着阿贤。
毛允良快步上去行礼。
“王上怎么来了。”
“看你们怎么练。”
“乱。”毛允良也不瞒,“练了三日,队列还是歪的。”
“歪的才要看。”尚泰说,“顺的,本王不用看。”
坡下,幽十的竹鞭在壕沟沿上敲了两下。
“进了坑,抬头看哪儿。”
“看坡上。”
“错。”幽十说,“看两边。看坡上的,都被打死了。”
队列里有人笑,幽十脸上没动。
“轮着来。一队趴坑,一队从坡上冲。冲到三十步,喊停。”
冲锋的那一队,走到半坡,有人就开始跑。
“停。”幽十喊。
跑到一半的人没停。
“停。”
翁世忠自己也冲到了前头。他手里拎着一根木棍,充作刀,跑到壕沟边,把木棍往下戳,戳在草垛上。
“杀。”
壕沟里的人抬头看他。
幽十走过来,把翁世忠手里的木棍拿过去,反手一插,插在壕沟沿的土里。
“你这一戳,戳空了。底下的人,一只手就能拽住你的脚。”
“那要怎么打。”
“刀不往下戳。”幽十说,“手榴弹往下扔。没有手榴弹,就用石头。石头扔完,再往下跳。”
“末将觉得,刀子近身,才见血。”翁世忠把脸上的刀疤摸了一下,“末将去年在北山,见过萨摩人上岸。他们的枪打得远,可近身了,一样怕刀。”
“近身了,你剩几个人。”幽十问。
翁世忠没有答。
“你带十个人冲过去,能剩两个,就算你会打。”幽十说,“可这两个人,明年还得替你打仗。死一个,你的队就少一分。”
“一人一年打多少发。”尚泰在坡上问了一句。
幽十抬起头。
“照去年的数,一个月两发。”
“太少。”尚泰说,“军械房一月拨二百发给班里。打完了擦枪,弹壳收回来,账上写清打了几发,打中几块牌。”
“二百发,十二个人练一回。”毛允良在旁边算,“一个月一回,太薄。”
“先按二百发。”尚泰说,“打不准的,打十回还是不准。打得准的,一发就够。”
风把这话送下坡去,底下没人吭声。
阿贤凑近半步:“王上,一个月二百发,他们怕是要闹。”
“闹完了还是得练。”尚泰说,“练不起枪的人,得拿命赔。”
歇晌的时候,一个后生凑上来给尚泰磕头。十八九岁,姓翁,是翁世忠的堂弟,叫翁世昌。
“你也进班了。”尚泰问。
“进了。排在第二十一个。”
“为什么进来。”
翁世昌愣住,想了一会儿。
“臣的爹,名字在藩府的册子上。”
“什么册子。”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藩府那本册子上有他,他这十几年,出城要报,进城要报,家里来客要报。”后生低着头,“臣不想再这样过一辈子。”
尚泰蹲下去,跟他跪着一般高。
“在本王这儿,你的名字也在册子上。”
后生抬起头,脸白了半截。
“在本王这儿,册子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爹的名字。”尚泰说,“你干过什么,册上记什么。你死了,上头写你死在哪。你活着回来,上头写你回来了。”
后生又磕了一个头,磕得很响。
毛允良在旁边听着,接了一句:“王上,幽十那边,臣有一句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