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是本来就摆在那儿的。你只是把话说破了。”
毛允良抬起了头。
“王上说的外松内紧,末将想了一路,想不明白。对萨摩松,松到哪一步?”
“松到他以为你怕了。”尚泰说,“再紧到他知道你不好惹。”
“这不是两副脸么。”
“是。”尚泰看着他,“会变脸的人,才活得到最后。”
毛允良琢磨了一会儿,磕了个头,退出去。
毛允良出了殿,石阶下立着三个人。翁世忠,金启明,阮仲武。三人都没穿官服,短褂上还沾着北山的泥。
“将军。”翁世忠上前半步,“殿上那帮人的话,末将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毛允良往下走,“别去寻事。”
“末将咽不下。”金启明咬着牙,“他们坐在殿上摇扇子,末将在坡上晒日头。回头倒成了末将是引火的柴。”
毛允良站住,回头扫了他们一眼。
“王上今日说了一句话,你们都记着。外松内紧。松的,是对萨摩;紧的,是对自己。”
他盯着金启明,“你咽不下,也得咽。咽下了,才练得出东西。”
金启明把头别开,盯着自己的靴尖。
“回去。”毛允良说,“幽十还在坡上等你们。”
三个人行了个礼,往北山去了。
御书房,掌灯时分。
尚惇是一个人来的。他没让人通报,值夜的内侍见是他,让了路。
尚泰在灯下看账,抬起头来。
“惇公,坐。”
尚惇没坐下。他站在灯影边上,半天才开口。
“王上,今日殿上,臣一句话没说。”
“惇公不开口,是怕人看出你我不是一条心。”
“是,也不全是。”尚惇道,“臣若开口,朝里就当臣跟王上绑死了。臣是王叔。臣这张嘴,得给王上留一个转圜的口子。”
尚泰放下账册。
“那惇公今夜来,是要说什么。”
“说一句臣在殿上不能说、也不敢说的话。”
他走近一步,压低了嗓子。
“军务班一立,朝里裂成两半。向延祚他们今日敢在殿上当众顶撞,是因为他们看准了,王上不会杀言官,也不会驳他们。”
“这对臣,是好事么?”尚泰问。
“对臣,不是。”尚惇说,“对王上,也不是。”
“军务班是刀。可这刀,现在一半刃朝着萨摩,一半刃朝着殿上。王上今日定外松内紧,松的是萨摩,紧的是军务。臣怕的是,刀一拔出来,先割的是自家人。”
尚泰沉默了一息。
“惇公是来劝本王收了军务班?”
“收不回了。”尚惇摇头,“剑出了鞘,回不去。臣今夜来,只求王上一件事。”
“说。”
“给这班人套一条更紧的绳子。他们今日敢在殿上跟言官顶嘴,明日就敢自己出城找萨摩。王上得让他们知道,刀把子,永远在王上手里。”
尚泰看着他,目光没挪开。
“本王知道了。”
尚惇站了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住。
“还有一句,臣今晚出这道门,就当没说过。”
“惇公。”
尚惇回过了头。
“本王记下了。”
门合上了。
尚泰在灯下坐了很久。他把今日殿上的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阿贤进来添灯,见他只是坐着,便只把灯芯挑了挑。
“阿贤。”
“王上。”
“今日殿上的戏,你说,萨摩看不看得到。”
阿贤一愣。
“王上的意思是……”
“首里城里有萨摩的眼睛。殿上吵成那样,散朝不到半个时辰,话就该传到鹿儿岛了。”
“那……”
“让他们传。”尚泰把账册合上,“内斗的戏,萨摩是坐着头排看的。他看得越起劲,越不会现在动手。”
他收了声。
“可他也一定在算,趁乱下手,是不是比等更划算。”
阿贤把头又低下去一分,没接话。
灯花爆了一下。
鹿儿岛那头,齐兴也是在灯下拆的密报。
禀报的条子上写得分明:首里城朝会,军务班入册成兵,死战派与保守派当廷冲撞,少年王一句“外松内紧”,把两派都压了下去。
齐兴把条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搁在案上。
“外松内紧。”他念着这四个字,笑了一声,没一点笑的意思。“松是给鹿儿岛看的。紧,是给他自己练的。”
旁边侍立的近臣低声问:“藩主,琉球内斗,是不是机会?”
“是。”齐兴说,“也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樱岛的轮廓在夜里黑沉沉的,只剩个影子。
“那霸港里,不列颠的船、弗朗基的船、米粒坚的船,哪一天空过?这时候动兵,打的是琉球,惊的是洋人。”
“那就这么干看着?”
“看着。”齐兴道,“他殿上吵他的,我这边行我的文。”
他走回案前,把条子折了,塞进灯罩里。火光蹿了一下。
“《掟十五条》还在。军务班,私产,租界,御领,一笔一笔,都是现成的由头。先问他,不问刀。”
三日后,那霸。
影一递上一张窄条。
条上只有一行字:鹿儿岛的信使,昨晚进了在番奉行所。
尚泰把条子凑到灯上,看它卷起来,烧成黑灰,落到案上。
“他坐不住了。”
【主线·鲸吞北极:可行性 18%】
“传话下去。”尚泰说,“军务班的值夜,从今晚起,多加一班。”
阿贤应了一声,退出去。
檐角的风铃响了一下。
那霸港外,几盏船灯在黑里明灭,像有人隔着海,往首里城这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