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尚泰就起了。
阿贤端着铜盆进来,拧了把热巾。尚泰接了过去,按在脸上,闷了一会儿。
“王上,今日朝会,穿哪身?”
“正服。”
阿贤取来那套深青的正服,一层一层给他套上。系腰带的当口,外头有个小内侍在门边停住脚,没敢进。
“说。”尚泰没回头。
“港务司的毛大人,差人递了句话。说港上萨摩的小船,这几日多了两成。来得勤,泊得久,既不卸货,也不装货。”
尚泰系腰带的手,停在扣子上。
“几时的事?”
“这三五日。”
“知道了。”尚泰把腰带扣上,“去回毛恒德,该记的记,该放的放,别拦,也别问。”
小内侍应声退下。
阿贤把冠捧过来,尚泰自己接了,往头上戴。
“王上,毛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萨摩在看。”尚泰道,“看咱们殿上这一场,能吵成什么样。”
他整了整冠,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今日这朝会,他们比咱们还上心。”
辰时的钟,内侍敲了三下。一声比一声沉。
向延祚今天把官服浆得笔挺。六十多岁的人,朝笏举得端端正正,出列时靴子擦着地,没一点响。
“臣,有本奏。”
尚泰坐在王位上,一动不动。他看了向延祚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殿心那片青砖。
“讲。”
向延祚直起身,喉咙先滚了一下。
“臣要说的,还是那八个字。”他把朝笏举高了一寸,“王上,太急了。”
殿里有人跟着咳了一声。也有人把气屏住了。
“买北极。”向延祚伸出一根指头,“千里外的一片冰。桩子打下去,风一吹就歪。占不住,就是图上的一块白。王上拿琉球的国运,去赌一块冰。”
“组军班。”第二根指头,“军务交给一班不要命的。这班人是引火的柴。柴一点,火先烧到殿上。”
“结洋商。”第三根指头,“港、煤、国本,一样一样押给洋人。洋人是狼。狼进了门,先咬谁,谁说得准。”
他把三根指头收回来,攥成个拳。
“老臣在礼部司抄了半辈子文书。”他的声音低下去,“琉球这两百年,能在萨摩和列强中间活下来,靠的是把头低下去。刀不出鞘,船不出港,人家就找不着由头。如今王上买地、练兵、结洋,桩桩都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臣斗胆,请王上缓一缓。”
殿里静下来。几个老臣跟着点头,点得不敢用力。
角落里有人接了一句,声音发虚:“缓一缓,拖一拖。以拖待变,总好过刀兵见血。”
说这话的是个管文书的,尚泰没记他姓什么。他只看见那人说完,又把身子往柱后缩了缩。
马承宗出列,站在向延祚后头半步。他是法司的人,说话前先把袖口整了整。
“向大人说的是实情。”他声音不高,“军务班设三房,入册,有印,有俸。这一入册,就从乡勇,变成了兵。这在萨摩眼里,就是私设军制。私设军制四个字,够他们行文问罪一百回。到时候王上拿什么回?说这是商船护院?萨摩不认。”
“王上,这一手,授人以柄了。”
话到这儿,殿里的气已经拧紧了。
毛允良是在马承宗说到“授人以柄”时,把脚往前挪了一步。他穿的是朝服,腰间没挎刀,可这一步挪出去,向延祚还是往后退了小半寸。
“马大人。”毛允良的声音糙,“你说法,末将不懂。末将只问一句。”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的大臣。
“萨摩的船,两天就到。诸位要拖,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人家的炮架到码头上,再谈以拖待变?”
向延祚的脸白了一白。
“毛将军。”他压着嗓子,“刀兵一响,生灵涂炭。这琉球,经得住打么?”
“经不住,才更要练。”毛允良说,“六千乡勇,十二门岸防炮,末将就一个念想,让萨摩知道这岛上有几根骨头。”
“骨头再硬,也扛不住倾国之兵。”马承宗接话,“将军想过没有,萨摩若真发兵,咱们这点人,挡得住么?”
“挡不住。”毛允良答得干脆,“挡不住,也得有人站着。总好过跪着等人上船。”
“那十二门岸防炮后头,站着的是六千张嘴。”他嗓门提了提,“诸位要拖,先问问这六千张嘴,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一句,把殿里说得死静。
尚泰由着他们吵。他靠在扶手上,看两派你来我往,像看一场戏。
看够了,他开口。
“说完了?”
没人应声。
尚泰站了起来。
“向延祚说本王急。马承宗接一句授人以柄。毛允良干脆说,不搏即亡。”
他一步步走下来,“三个,说的都不算错。也都不全对。”
“本王今天只给八个字。”
他走到殿心,站定,转了一圈,让每个人看清他的脸。
“外松,内紧。走着看。”
“对萨摩,松。不刺激,不挑衅。他问什么,咱们按邦联的旧例回。拖字诀,本王也会。”
“对内,紧。军务班接着练,账也接着算。枪,一杆一杆擦。练的是自家的兵,练给自家人看。”
“至于洋商。”尚泰的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洋人进门,是来求财的。求财的人,怕的是没肉吃。琉球有煤、有港、有路,这就是肉。肉在,狼就替你看门。”
他走回王位,坐下。
“都别急着站队。走着看。”
这一句落下,向延祚张了张嘴,没接上话。马承宗把袖口又整了整,退回原位。毛允良低着头,喉咙里滚了一声,算领命。
散朝。
殿门一开,日头已经斜了。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谁也不跟谁并排。
宫道上,向延祚走得慢,马承宗跟在旁边,两人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
“今日这阵,没压住。”向延祚低声说,“王上那八个字,把咱们的话全卸了力。”
“外松内紧。”马承宗道,“松的,是顺着咱们。紧的,是驳了咱们。一句话,两头都不得罪,又两头都按住了。”
“按得住一时,按不住一世。”向延祚停下脚,“毛允良那班人,今日敢在殿上跟言官顶嘴,明日就敢拿刀说话。”
“所以咱们更得把话递到王叔那里去。”马承宗说,“王叔掌着账,又管着补给。这军务班一扩,钱从哪儿来,粮从哪儿出,他最清楚。只要王叔肯在私下说一句‘太险’,比咱们殿上说一百句都管用。”
向延祚点了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在宫门口分了手。向延祚往西,马承宗往东,各走各的。
尚泰没急着走。他坐在空下来的殿里,听风从梁上过。
阿贤进来,垂手立在阶下。
“王上,毛将军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毛允良进来,跪下行礼。
“王上,末将今日殿上,是不是说得多了。”
“不多。”尚泰说,“正好。”
“末将怕给王上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