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窗开着。八月的海风又湿又咸,把案上的纸角吹得直翘。尚泰伸手压住,指腹下压着的是刚送来的账册抄件。
沈万财站在案前,怀里抱着一摞簿子。最上头那本翻到中间,折角那页露出一截,簿脊被手汗浸得发暗。
王上,公司的估值,并了。他把簿子往前递了递,按博士屯那边的口径,首期五十万美元已落账。折成库平银,二十八万两。
尚泰接过簿子,从折角那页往下看。
账是洋账的写法,竖行改成了横行,数码改成了洋字。他看惯了中式簿记,乍看有些生,可数字对得上,错不了。
贷款呢。
第一批,二十万美元。沈万财把簿子翻过一页,年息五厘,十年期,煤包销权作押。折过来十一万两。这笔走王家账房,不经国库。
尚泰把簿子合上,搁在案角。
公司首年营收,估了多少。
毛皮、渔获、矿探,三项并起来,博士屯估了八万美元。沈万财把袖子拢了拢,这是保守数。船队要是撞上大鱼汛,还能再翻。
矿探呢。
阿拉斯加沿岸,煤铁露头有好几处。测绘匠记下来的,够开三个矿点。沈万财顿了顿,只是那地方远,运费吃掉大半的利。眼下只能先记着,等船队跑熟了海路再说。
尚泰点了点头,把话收住了。
殿门被人推开。尚惇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火漆信,走这几步腰背挺得笔直。
王上,史密斯到了。
叫他进来。
史密斯进殿的时候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步子迈得大,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脆。他走到案前弯腰行了个洋礼,直起身子,脸上堆着笑。手指在怀表盖上捻了一下,又收回去。
殿下。他说,博士屯的信,我带来了。
他把信递过去,信封上盖着洋文的印,红蜡封得严实。
董事会批了合资案。史密斯搓了搓手,五十万美元首期,后续看北上的产出再加。章程里那三条,银股查账、董事会决经营、解散按股分,他们都认。
尚泰拆开信,洋文他认不全,可末尾的签名和印,一个不少。
金股三条呢。
金股不稀释,地契姓琉球,否决三项。史密斯把话重复了一遍,一字没动。博士屯的律师团看了章程,说这钱投得明白。
尚泰把信折起来,压在账册上头。
殖民点呢。
立了三处桩。都是沿海的湾,水深,能泊船。史密斯说,测绘匠记了方位画了图,图在船上,船还在海上。
什么时候回。
快了。史密斯说,北上的风顺,十日内能到那霸。
尚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上那摞簿子上。
沈万财往前挪了半步:王上,估值并了,贷款落了,公司的账,算是活起来了。
活是活了。尚泰说,可这账,还是纸上的。
沈万财把嘴闭上了。
尚泰把簿子翻开,指头在洋字上划过。
二十八万两,是估值。十一万两,是贷款。两笔并起来,三十九万两。他抬起头,阿拉斯加那块地,七百二十万美元,折过来四百万两。这三十九万两,占多少。
沈万财低头算了一阵。
一成不到。
一成。尚泰把簿子合上,还有九成。
殿里静了片刻。史密斯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淡了些。
殿下,这三十九万两,是第一笔。他说,北上的船队若带回好货,明年的估值还能抬。
抬多少。
看货。史密斯说,毛皮、渔获、矿,哪一样撞上大运,估值就能翻番。
尚泰把话搁在那儿,没往下接。
尚惇在旁边开了口:王上,贷款的利息,一年两万五千美元。公司的营收,估的是八万。刨去利息,还剩五万五。这笔钱够养船队,够开矿点,可要攒出七百二十万,得几十年。
几十年,本王等不了。尚泰说。
殿里又静下来。
沈万财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案沿上按了按。
王上,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他说,七百二十万美元,不是王库一家出。公司有银股,银股出钱。银股的钱是米粒坚商界的钱,走的是公司的账,不走王库。
走公司的账,也是债。
是股。沈万财说,股和债,不一样。债要还,股不用还。银股分的是红,不是利。公司赚了,银股分;公司亏了,银股跟着亏。王库出的是金股,是主权。主权不值钱,可主权握在手里,地就是琉球的。
尚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这笔钱,本王不用还。
不用还。沈万财说,王上要的是地。银股要的是利。地归琉球,利归银股。两不相欠。
尚泰沉默了一会儿。
那可行性呢。
沈万财愣住了。
尚泰把簿子推开,目光落在案上那封火漆信上。
本王问的是,这笔钱落账,北极那块地,离琉球近了多少。
殿里没人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