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八月十五,卯时三刻,鹿儿岛湾。
雾散了一半。尤里乌斯号的桅杆从雾里探出来,炮窗一排排开着,炮口朝着岸上。
旗舰动了。三十六门炮一齐转向,炮口抬高。
岸上,萨摩炮台的火把还在晃。守夜的兵刚换完班,有人蹲在炮座旁边啃饭团,有人抱着火绳枪打盹。
第一发炮弹落下来,饭团滚进了泥里。
轰。
炮弹砸在炮台外围的土墙上,土屑飞起来,溅了那兵一脸。他扔了饭团,爬起来往炮座跑。
开火!
十二门岸防炮一齐转向湾口。炮手把火把往炮门里一送。
轰。
炮弹打在尤里乌斯号的侧舷,弹开了。舰身晃了一下,桅杆上的旗还在飘。
湾里的炮声连成了片。
开战的第三日,消息才进的首里城。
毛恒德进殿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封急报,火漆还没干透,封口被他一路攥出了一道裂。他走这几步路喘得厉害,扶着门框歇了一息才站直。
王上。鹿儿岛打起来了。
尚泰站在窗前。窗开着,海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他没去压,任由纸角在风里翻。
谁先开的炮。
不列颠。旗舰先动手,萨摩炮台还击。两边从卯时打到辰时,还在打。
尚泰转过身,伸手把急报接过来。纸上的字写得很急,墨迹洇开了几处。
他从头看到尾,在末行停住:不列颠舰队泊在湾口未退。
伤亡。
萨摩炮台塌了一角,死了三十几个。尤里乌斯号中了两发,吃水线以上被打穿了几个口子,舰身歪了一半。
尚泰把急报搁在案上。
毛大人,两年前那场邦联之辩,藩主在场么。
掟十五条是邦联根本法,战和属全体成员议决。这条,藩主亲口认的。
认了。毛恒德把袖口捋平,白纸黑字,一个字没赖。
那这一仗,他议决了么。
毛恒德张了张嘴,又合上。
没有。
未经议决,独断战和。尚泰把手指压在急报上,按根本法,这是什么。
殿里只有风翻纸的声音。毛恒德抬起头,看着尚泰,喉结动了一下。
叛邦联。他说,叛国。
尚泰没接话。他拉开抽屉,把那份旧档抽出来,摊在案上。纸边已经发脆,翻的时候掉了一小片碎屑。
掟十五条,乃萨琉邦联根本法。战和属全体成员议决。
再翻一页:未经议决,独断战和,即叛邦联。叛邦联,即叛国。
王上,这桩官司,这就递上去么。
不递。
毛恒德愣住了。
尚泰把急报翻了个面,指着末行那几个字。
火还在烧,先看。他说,现在递上去,萨摩明日就能停战。仗一停,开战这两个字就落不实,他会说那是擦枪走火,说那是炮手擅自还击。本王要等这仗打完,打到两边都盖不了章。
毛恒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王上是要等一个赖不掉的事实。
本王要等一个他自己签了字的事实。
殿外有脚步声。影部的人跪在阶下,双手举着一封小札。
主上,鹿儿岛港的眼线递回来的。萨摩的城门半闭,炮台昼夜戒备,火药从藩库往外搬。
不列颠那边呢。
舰队泊在湾口,没退。
尚泰点了点头,让人退了下去。
他重新望向窗外。北边的云压得很低,压得海面发暗。
他打的是不列颠,可他的手,把剑柄递给了我。
毛恒德的手停在半空。
藩主打这一仗,为的是萨摩的脸面。尚泰转过身,可他开这一炮,先踩碎的是邦联的根本法。他自己踩的,本王一个字都没推他。
王上,港里还泊着萨摩的舟师。不列颠的舰队若顺路往南——
所以要备防。尚泰抬手打断,传毛允良,叫他带人去那霸港。岸防炮擦亮,火药备足,萨摩那几条船也给我盯死了。
臣这就去传。
毛恒德退了出去。殿里只剩尚泰一个人。
他坐回椅上,把那份旧档又翻了一遍,翻到那一行,指腹在上面蹭了蹭,蹭掉那片碎屑。
那霸港,毛允良站在码头上,袖子卷到肘上,腰间别着短刀。
码头上堆着一摞摞火药桶,桶盖盖着油布。哨官跑过来,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脆。
毛大人,岸防炮擦完了,炮门都开着。火药搬了六十桶。
六十桶够打多久。
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