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首里城西偏殿。
案上摊着四份照会底稿。毛恒德站在案侧，手里那份副本被他捏得起了褶。
王上，四国措辞各异，臣怕……
怕什么。
怕他们不肯接。
尚泰从案后起身，走到窗边。风带着海盐味灌进来，把纸角吹得翘起来，他伸手压住。
接不接是他们的账。你先把话递到，账就算挂上了。
毛恒德把副本放下，手指在纸边蹭了蹭。
不列颠那一份，臣写的是商埠御领不在战区。可鹿儿岛打了五天，他们的舰炮还在响。这话递上去，怕是要碰回来。
碰回来就碰回来。
毛恒德抬起头。
他们打的是萨摩，不是琉球。本王这份照会递上去，等于替他们把这句话写成了白纸黑字。他们肯不肯认是后话，可只要照会在他们案头压过一夜，日后萨摩要把琉球拖下水，他们就得翻出这张纸来掂量。
米粒坚那份呢。
米粒坚要的是门户，是资本。尚泰走回案前，拿起第二份，本王写的是公司资本与烟不冲突。合资公司的船泊在那霸港，他们舍不得这几条船。
可他们不会为了几条船替琉球出头。
本王没指望他们出头。尚泰把照会放回去，本王要的是他们收下。收下了，日后萨摩拿琉球当挡箭牌，他们就有话挡回去。
毛恒德低下头，把照会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罗斯那份，臣写的是远东秩序
罗斯要的是制海，是不希望东瀛统一。尚泰说，萨摩这一仗，把罗斯在远东的盘搅乱了。本王递这张纸，是告诉他们谁搅的。
他们会不会觉得琉球在挑拨。
挑拨是背地里的话，照会是摊在桌面上的。尚泰把四份照会拢到一处，本王把话摆明处，他们怎么接是他们的账。
毛恒德把副本折起来，揣进怀里。
最后一份，弗朗基。
弗朗基要的是传教，是商事。尚泰说，本王写的是传教商事无碍。他们的传教士在琉球待了这些年，不会愿意战火烧到传教点。
可弗朗基的情报向来慢半拍，未必知道鹿儿岛打成什么样了。
所以他们更该收。尚泰走到门边，把门推开，本王给的是消息。他们拿到这张纸，就知道萨摩惹了谁。日后要调兵、要谈价，手里多了个由头。
毛恒德跟出来。
王上，臣这就分头遣使。只是有一桩，臣想不明白。
照会是借势，不是求援。借势就得看人脸色。四国若都不收，或者收了不吭声，琉球是不是更难。
尚泰停在廊下，回头看他一眼。
毛大人，萨摩这会儿什么光景。
毛恒德愣了一下。
在打仗。
在跟不列颠打。尚泰说，打了五天，鹿儿岛的港烧了一半。齐兴把事儿压在炮手擅自动手这句话上，谁信。
他往前走了半步。
本王这纸照会，是往他后心捅一刀。捅不捅得穿，看刀快不快。刀够快，就算四国一张不收，萨摩也知道自己背后有人动了手。
毛恒德把话咽回去。
王上是要让萨摩知道。
本王要的是叛邦联三个字挂在他头上。尚泰说，挂上去就摘不下来。日后他要谈、要和、要退兵，都得背着这三个字走。
他转身往殿外去。
去吧。今日送出。
那霸港的商馆沿港一字排开，旗杆上挂各自的旗。
毛恒德带着四名通事分头走。他手里捏着照会副本，脚步不快，走几步就停一停，往港外的海面上瞟。
海面泊着几艘蒸汽船，烟囱冒着黑烟。萨摩的舟师泊在另一头，炮门关着，水手在甲板上来来回回，偶尔往商馆这边扫一眼。
毛恒德收回目光，走到不列颠商馆门前。
门开着，里头几个洋人在说话。他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琉球港务司主事毛恒德，求见领事。
一个洋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去接着说话。
毛恒德站着没动。
过了会儿，那洋人端着酒杯过来。
毛先生。
琉球国中山王有照会一份，呈送贵国领事。
洋人把酒杯搁下，接过照会，扫了眼封面。
萨琉邦联成员琉球国中山王。他念了一遍，嘴角动了动，这抬头有意思。
琉球是邦联成员，萨摩叛邦联，战事与琉球无涉。请贵国收下。
洋人把照会翻开压在桌上，看了几行，合上。
毛先生，鹿儿岛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吧。
知道。
我们的炮还在打，你也知道吧。
知道。
洋人把照会推回来。
那你就该知道，这份东西我们收不了。
毛恒德的手停在半空。
为何。
收了，就等于认下琉球是邦联成员这六个字。洋人端起酒杯，我们打的是萨摩。收了这张纸，回头萨摩说我们打的是邦联的人，我们拿什么回他。
毛恒德把照会收回来，揣进怀里。
那贵国是不收了。
洋人没答话，喝了一口酒。
毛恒德转身走了。
米粒坚商馆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在拨算盘。毛恒德走进去，把照会递给一个正埋头对账的洋人。
洋人接过照会，看封面，翻正文，看得比不列颠那位仔细。看完把照会往账本底下一压。
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