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石壁从里面看和从外面看是两样东西：从里面看，石壁是一幅画，每一道纹路都嵌着金色的光，有人拿笔在石头上描了一整棵银杏树，从树根描到树冠，每一片叶子都不同；从外面看，石壁只是一块很大的石头，上面空空如也。
弦在石壁前停了一下，抬起手，手指隔着大概一寸的距离悬在石壁表面，金光扫过她的手指，从指缝之间穿过去，在她手背上走了一小段，然后灭了。
“以前他们画这棵树的时候，我在旁边。”弦对着石壁说。“我当时只是一道声音。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弹琴。我听着那道声音，等它停。它一直响着，我就一直听。”
林默站在她后面，沉默着。弦听东西的方式自成一体。
“走吧。”弦转过身来。“外面的天该亮了。”
她走在最前面，古琴抱在怀里，白袍的下摆拂过石阶上的灰，寂静。林默跟在后面，苏小妹在右边，风在最后面，二胡挂在肩上。王胖子背着帆布包，包里装着三个茶叶蛋和两个苹果。
出石壁的时候天刚亮。银杏口镇的天亮得很慢，从东边山头上一点点漫过来，先染亮山顶的枯草，再往下推，推到镇上屋顶的时候整个镇子都是金色的。
林默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信号格从零跳到三，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消息，最新一条是白起发的：“还剩两天。”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风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停了一下，两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风把二胡从肩上拿下来换了个肩。
“到了镇上先吃一碗面。”风说。“王胖子那三个茶叶蛋留不住了。”
王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嗓子：“谁说会坏？酱油泡着，三天都新鲜着呢。”
弦走在林默左边后面半步，苏小妹在右边，手跟林默的手之间还是那半拳。王胖子加快两步走到弦旁边，看了她好几眼，弦转过头来对着他。王胖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回头看了一眼苏小妹。
苏小妹说：“看什么呢。”
王胖子说：“我就想了一下。”他说完脸上淡淡的，他真的只是想了一下，想完就完了。
风在旁边把二胡拿出来拉了一个音，很短，算是打招呼。弦朝风点了一下头，她认得二胡的声音，在枯园里等的时候，她偶尔能听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拉二胡。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的时候，弦突然凑近苏小妹，一边走一边偏头，嘴唇移到苏小妹耳朵旁边，声音很低。林默只见弦的嘴唇翕动，却听不清内容。
弦说完之后把头正回去了。苏小妹迟了一拍，继续走了三步，然后侧过头看了弦一眼。弦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路。苏小妹把视线移回前面，默然。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休息。弦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把古琴放在膝盖上，只是看着琴弦。风走过去，在离弦三步远的地方坐下来，二胡放在手边，古琴放在弦手边，两个人沉默着。林默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两个玩乐器的人，一个被虚空祖撕下来当了善面，一个叼着没点的烟在地下秘境拉了340年的二胡，他们之间隔着的，用任何类别都无法框定。
下午三点多到的镇上，还是那个“官”旅馆。老板娘看到多了一个人，多看了弦好几眼。弦说可以省一间房，她在大堂角落里那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一夜就行。
王胖子进厨房做饭。弦坐在窗边，把古琴放在膝盖上弹了一小段曲子，枯园里的音很低很慢，她弹的这段换了路数，八个音重复了三遍，每一遍的力道都有区别。风在厨房门口听着，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打着拍子。弦弹完第三遍，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转了两圈才散掉。
风从厨房门口走出来，把二胡从肩上拿下来直接拉了。二胡的调子跟古琴的旋律各走各路，但两个音撞在一起的时候，意外和谐。王胖子在厨房门口探了一下头：“风爷，你这是在给弦姑娘伴奏还是抢调子。”风专注地拉着琴，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二胡的声音降成一种很闷的振动，垫在古琴的旋律下面。
苏小妹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她的右手攥着左手手腕，那半拳的距离，然后她松开了，走到窗边，在弦旁边坐下来。弦依旧端坐，但弹到第三遍的时候把最后一个音拖长了一点，那个音在空气里多停了一息，等待着什么，终究无人响应，音自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