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拄着木杖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身体比意识更先记起了340年前撤离的那一天。他把木杖往地上杵了第二下,稳住了,然后走到书房最里面那面墙前面。
那面墙看起来跟书房里其他三面墙一样,灰色的石板,每块石板大概长宽两尺,石板之间的缝用白色的腻子填了。340年的老墙面有几道很细的裂纹,从墙角往墙心延伸了不到一臂长就停了,腻子在裂纹的位置碎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石板的边角。
林鹤把手放在墙上。不是什么位置都行的,他的手在墙面上慢慢摸,掌心贴着石板表面滑过去,从墙角往中间慢慢挪。手指在第三块石板的位置停住了,那块石板比周围的石板微微发暖,萤石的光从天顶照下来,照在这块石板表面的时候反光的角度跟隔壁那块差了半度,不是因为石板本身有什么不同,是因为石板后面的空间温度不一样。
林鹤把手掌贴在石板上,守门人的灵力从他掌心往外涌,不是林族封印术的金纹,是银杏城的运行灵力,跟天顶上那层萤石同一种频率。淡金色的光从掌根往石板表面蔓延。
石板上开始浮现纹路。不是符文,是一棵树的叶子,心形带三个尖,叶脉从叶柄往三个方向分出去,主脉在中间最粗,侧脉在主脉两侧分叉,细脉在侧脉之间交错,跟蓝皮册子里那棵梧桐树上的叶子一模一样。刚开始很淡,淡到快看不出来,石板的灰色底色和金色的纹路之间只有很小的色差。然后越来越浓,金线从叶柄开始往叶尖方向填充,像有人在石板上重新描了一遍。然后整片叶子在石板表面浮了出来—,是从石板上脱离,是金线在石面上往上浮了大概一张纸的厚度,叶子边缘往外渗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林远山当年在林鹤的手上留了一道守门人的钥匙。林青璇在340年前把祖地入口用林族封印术封在了书房的墙上。只有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才能启动,守门人的灵力,加上林族血脉。林鹤是守门人,他把手按在梧桐叶纹上稳住灵力,然后转头看林默。
林默把手放在石板另一边,右手掌心混沌符号碰到石板表面,金色纹路从他掌根往外蔓了一小截,触到石板表面之后往梧桐叶纹的方向走过去。混沌符号和梧桐叶纹在石板正中间碰在一起。
梧桐叶纹亮了最后一档。
石板往里退了,后退了三寸,整块石板同步地、匀速地往后退。退进去之后,缝隙里闪过一道很细的金光。然后从梧桐叶那块石板开始往两侧扩展,整面墙每一块石板都在同步往后退,后面的石板推动前面的石板。退够尺寸之后,墙从中间往右滑开,石板之间的缝隙在滑动的时候发出石头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墙后面不是石壁,不是隧道,是光。
自然光,不是萤石的淡金色,是天光,白色的,暖的,有温度。风从墙那边吹过来,吹在脸上,带着树叶的味道,带着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发出来的那种干松的气息。往外看能看到地面,真正的泥土,上面铺了厚厚一层梧桐叶,能看到树影在光里晃着。
苏小妹站在林默旁边,她也感觉到了那阵风。她抬手拂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把发丝往耳后掖了一下,梧桐叶的影子从墙那边斜过来,投在她右手上,掌心那九道纹被树影切成一段一段的。
风站在所有人后面,他看着那道墙后面的光。二胡挂在肩上,琴筒在他腰侧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磕上去的,是呼吸的起伏带起来的。他吸了一口气,那个味道他闻到了—,叶,泥土,梧桐树皮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微苦的木质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跟平常一样平。
“340年了,这片林子还活着。”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