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一脚踩下去，鞋底陷进落叶层里。不是石板了，是泥土。梧桐叶铺了很厚一层，从树干一直铺到脚下，叶柄朝上叶片朝下，贴在地上，叶面从金黄褪成了深褐色，踩上去的时候叶子碎了，发出很轻的咔嚓声。头顶是天空，不是银杏城天顶上嵌的萤石，不是狐族秘境穹顶上漏进来的月光，是真的天空，淡蓝色，几片薄云挂在很高很远的地方，太阳从梧桐树冠的缝里往下漏，在他脚边的落叶上投了无数个小光斑。
风吹在脸上，有温度，带着树叶被太阳晒过的微苦木质味，带着泥土蒸出来的干松气息。他吸了一口，鼻腔里那股地底的凉意被这一口风洗掉了一半。
风跟在他后面进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迈过去，站在墙的缺口边缘。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层梧桐叶，弯腰捡了一片枯叶，夹在指间捻碎。碎末从指缝漏下去，落进落叶层里。
“这片林子比我在的时候密了。那时候梧桐树没这么粗。”
他把二胡的背带往肩上提了半寸，琴筒碰到他的腰侧，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他迈过了墙的缺口。
苏小妹跟在后面进来，她迈过去的时候站住了，抬着头看，梧桐树冠把天空遮了一大半，阳光从叶缝里漏成碎的光柱打在落叶上。她身上的青蓝色灵气在自然光里反而更明显了。在地下秘境看久了觉得那是冷光，到了太阳底下才知道原来是暖色。她抬手挡了一下从树叶缝里直接射到眼睛上的一道太阳光，手上那几道纹在透光的时候颜色淡得快看不见了。
王胖子最后一个进来，背上还背着那个帆布包，包里装了茶叶蛋和榨菜，从菜市场到银杏城一路没开过。他踩在落叶上，鞋底在叶层上打了一个很浅的滑，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叶子。“好家伙，这叶子比我菜市场门口那棵梧桐一年落的都多。”
林默往林子深处走，梧桐叶在脚下碎了一层又一层。
林子中间那棵梧桐树，跟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树干粗到少说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青灰色的，上面有纵向的纹路，不是裂纹，是梧桐树皮的自然纹理，从树根往上延伸到几米高的地方开始分叉。树干上爬了一层暗绿色的苔，在朝阳那面长得最厚。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天空，叶子层层叠叠，最外面的那层被太阳照成半透明的金黄色，最里面那层是深绿。
地上全是梧桐叶，新旧交叠。最底下那一层已经完全黑了，340年前的叶子，没有腐坏，林族祖地的空气把时间减慢了。中间那层是深褐色的，是几十年到上百年前的。最上面那层是金黄的，今年的。
梧桐树后面露出一角院子的屋顶，青瓦，瓦片一片搭一片，从屋脊往下铺了两层，瓦上落了最厚的一层梧桐叶，树冠离屋顶很近，叶子直接掉在瓦面上，积出了一层比地上还厚的金黄。
林默绕过树干。院子不大，青瓦白墙，墙根的石灰粉刷面被雨水冲掉了一小片，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院门开着，两扇木门是往里推的，木头的纹理在太阳底下能看见一圈圈的年轮，门环是铁的，锈了一层深褐色的铁皮，锈到已经分不出原来是不是圆的。
院里的地是夯土，被踩得很实了。人走了太多年在上面，土面被压成很硬很平的一层，鞋底踩上去不再往下陷。靠墙根拴着一根晾衣绳，麻绳，两头绑在墙上钉的两个铁钩上，绳上搭着一床被褥，白色的被面，旧，但干净，上面没有灰。被子被太阳晒得微微鼓着，边缘被风吹起来一角然后又落下去，被角下面缀着一根很小的木夹子，手工削的，不是买来的。
院子角落里蹲着一条狗，土黄狗，两只耳朵半竖半耷。看到人之后左边那半耷的耳朵先竖起来了一下，然后右边那只才跟上。它站起来，四条腿从蜷着的姿势撑直了，尾巴摇了三下，没有叫，然后转身跑进屋里去。门槛对它来说太高了，它跳了一下，前腿搭在门槛沿上，后腿一蹬翻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屋里走出来。
老人。白袍，跟银杏广场那尊石雕上穿的是同一件。但石雕上那件没有褶子，这一件有褶子了，领口那道褶最深，因为颈椎往前弯的时候领口会被脖子往后拉。袖口磨起了一层很细的绒毛，是洗了太多次之后布料纤维被搓散了，两只袖口磨起的绒毛不是同一个位置，右手那只在袖口外侧，左手那只在袖口里侧。
手里拄着木杖，也跟石雕上是同一根。但杖头上多了一道很深很深的磨痕，不是砍伤，是握了太多年，拇指每次使劲的时候压在同一个点上，把木头的纤维压得往内凹了进去一小块。那块凹痕被磨得非常光滑，比杖头其他位置的颜色浅了整整一个色号，因为皮肤上的油脂渗进木头里年复一年给那块地方打了无数次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