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活人,不是石雕。
他走到院门口,看了林默很久,从头发看到脚,再从脚看回头上,在额头的位置停了一下。林默的眉骨在太阳底下投了很浅的一道阴影,眉弓弯的角度跟林青璇一模一样。
然后他开口了。
“你跟你妈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
他的声音没有变,不是石雕里那段遗言那种被封在石头里的声调,是活的,喉咙里有气流进出,声带在微微振动,嘴唇张开的时候能看见牙齿磨短了半截。340年磨损出来的。
“进来吧,你妈在屋里,等你等了340年了。”
他把木杖往旁边挪了一点,侧开半个身位让出门口的位置。那条狗从门槛上又翻了出来,跑到林默脚边,鼻子在他的鞋面上闻了一圈,然后坐下了,尾巴还在摇。
林远山转身往屋里走,木杖杵在夯土地上,留下一个一个很浅的小圆坑,每个坑的位置相隔的距离完全一样,杵杖的节奏不快不慢,三四步一杵,中间不需要靠杖就自己走。白袍的下摆拖在夯土地上,带起一小撮很细的浮土。
林默跟在后面,跨门槛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正中间被踩平了一小块,木头原来的颜色从漆面底下露出来,浅棕色,跟旁边还留着暗红色漆面的地方在分界线处断开。进门之后是一个过道,过道不长,左边一扇门是厨房,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锅盖斜着放,锅沿上搭着一块抹布。右边一扇门关着。
走到过道尽头,左手边第二扇门。书房。
门虚掩着,露着一道缝,从门缝往外溢出来很淡很淡的墨味,松烟墨,不是油墨,林族自己制的,用梧桐树枯枝烧烟之后和胶压成的墨锭,340年了还是这个味道。
林默站在门外,隔着那道门缝往里看。一张书桌,桌面上搁着一张空白的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微微卷着,左上角用一方端砚压着,端砚的砚台边缘磕掉了一点很小的角。桌面上还有一叠裁好的空白纸,跟桌上那张完全一样的尺寸。纸旁边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过,灯盏里的油还剩大半。书桌前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头发是灰白的,用一根木簪束着,木簪是浅褐色的,簪尾往右侧斜了一点,不是收束的时候弄歪的,是早上随手挽好之后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觉得太歪了又懒得重新弄。几缕碎发从簪子旁边散出来,贴在脖子后面。脖子很白。
右手悬在纸面上方,握着一支笔。悬了很久。笔尖没有落。笔尖上的墨已经半干了,在她握笔的这段时间里,空气在笔尖上慢慢把墨收紧了。她不是在想要写什么,她在等。
林远山站在林默旁边的过道里,把木杖靠着墙根放下来,杖底碰在夯土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他看了林默一眼,然后看着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盏油灯的光。
“你妈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坐在书桌前拿笔,写不写得出来都会坐。我让她去外面走走,她不听。她说万一默儿来的那天她在院子里晾被子没看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然后不再开口,过道里很静,只有那盏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着门槛上那道被踩平的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