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端上来的时候,碗沿还烫手,五只粗陶的,有一截釉色深了一个号。林远山端进来放在桌上,碗不大,刚好捂住一只手掌,内壁有一圈一圈的手工拉坯痕迹。碗底浮着两片梧桐叶嫩叶,热水泡开之后摊成很薄很透的一层,茶汤是浅金色的,一人一碗。
林默端起来喝了一口,很淡,入口之后只有一股很轻的木质清香在舌头后半段浮了一下然后消失,咽下去之后回甘在喉咙里挂了一会儿。风也端起一碗,没有喝,只是把碗握在手里,看着碗底那两片泡开的梧桐叶在水里慢慢转。
院子外面,王胖子把茶叶蛋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摆在梧桐树根上,那条土黄狗蹲在他旁边,尾巴在落叶上扫着。苏小妹靠在梧桐树干上,阳光从叶缝里零零碎碎漏在她掌心里。
林青璇把茶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轻到茶汤只晃了一下就平了。她开口了,跟昨天晚上在梧桐树下说话时不同,换了一种语调,很平,每一个字的间距完全一致,把340年前的事拆成一件一件来摆的事实语气。
虚空祖在封印松动后就开始找容器候选人,所有拥有混沌灵根潜质的新生儿都在它的搜索名单上,渗透不需要实体降临,意识扩散到足够广的范围就能感应到混沌灵根的波长。林族是混沌灵根最密集的血统,每一个新生儿都会在被检测出灵根的时候自动登记进林族的内部族谱。那份族谱在340年前被虚空祖渗透的叛徒偷了一份副本交给了虚空祖,副本上有默儿的名字,刚出生不到三个月,被写在族谱最下面那一行——“林族第38代传人·林默”。
她发现自己儿子名字在名单上之后没有时间找出叛徒,叛徒在暗处她在明处,虚空祖的搜索引擎在名单拿到之后就开始跑,进度条每天在缩短。她必须赶在搜索完成之前把默儿藏到虚空祖搜不到的地方。虚空祖的感知不覆盖普通人,没有觉醒灵根的人类在它的系统里是盲区。她选了一个河北农村的家庭,那家人三代种地,族谱上找不到任何跟灵根相关的记录,觉醒者联盟的数据里也查不到。
她停了一下,茶碗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把默儿抱过去,放在那家农户门口,敲了门,躲到树后面等了两个小时。等到有人把孩子抱进去了,她才走。那是她最后一次抱他。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一眼林默,他手里的茶已经凉了,茶汤从浅金变成了很淡的淡黄,两片梧桐叶沉到了碗底,叶面朝下贴着碗底那圈拉坯痕。他握着碗没有动。
风在旁边把茶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比他平时放东西的声音重。茶汤在碗里晃了一下,两片梧桐叶在碗底滑动了一小截。他开口了,收起了平时那种半真半假的语调,收起了夹着烟时的似笑非笑,声音很平,跟001在光柱里说“四瓣都齐了”是同一个节奏。
那年林青璇找到他,说她发现了虚空祖的一个渗透入口,在距离林族祖地不远的地方,让他去堵漏。他说好,带上法器就去了。渗漏口很深,从地表裂到玄武岩层,他封了三天三夜,确认没有再漏。回来之后,人已经不在了。书房是空的,桌上搁着她那方端砚,砚池里的墨已经干成了一层硬壳,是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墙上多了一幅银杏树的画,跟石壁上那棵一模一样。他知道她回来过,在把默儿送走之后回来画的,但她人不在祖地里。孩子也不在了。他找了很久,找到河北找到了那家农户的时候,孩子已经被另外一家人收养了。他不知道是哪家,线索到那里断了。
他说完这段话,把视线从茶碗上抬起来看着林青璇,340年来第一次有人能当面回答他。
林青璇把视线从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戒痕上抬起来,跟他看着她一样看着他。
“我没办法。那时候整个林族都有人被虚空祖渗透。我不知道谁是干净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她想到了那几天里她和风在祖地梧桐树下说过的话。那时候她还没有查出内奸,她以为他们几个能一起把虚空祖封住,然后在祖地里过完剩下所有的时间。340年前她在梧桐树底下跟他说过这句话——“等虚空祖不再动了我们就在祖地盖一间大一点的屋子。”然后是内奸出卖了默儿的名字,然后是她在送走孩子之后一个人回到祖地。他看到墙上那幅画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我不能冒险告诉任何人。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