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那句“包括你”之后没有接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梧桐叶的味道在冷的时候比热的时候浓了一整截，入口的时候那股微苦从舌尖一直走到舌根。他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上，没有刚才那声重。手指从碗沿上滑下去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他说，声音没有变。“你那年把我支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从来不让我去堵漏。你说过我风系灵气是虚空祖最喜欢追踪的频率，每用一次都是亮一次手电。你忽然让我去堵漏，就说明你要做的事比敌人追到我更危险。”
林青璇看着他，看了他好一会儿，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她没有找书，手指从一排一排书脊上滑过去，在中间那一层的最右边停下来。手指伸到书脊后面，从那本厚书的封底和书架背板之间夹着的位置抽出了一张照片。
没有相框，夹在一本厚书里面，夹了340年。夹它的那本书的封皮上有一道很深的凹痕，是照片厚度在书页之间硬挤出来的。
黑白照，纸已经泛黄了，从四边往中间褪成了一个很均匀的浅棕色。纸面上有几道弯弯曲曲的细折痕，折了太多次，反复打开再合上，纸的纤维在那几道线上已经脆了，有一条折痕的末端出现了一个很细的裂口。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正面朝上。
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片空地前面，背后是一片还没有被封印的银杏林。那时候银杏城还没有建起来，只是一片野生的银杏树。最左边的人年轻，嘴角往上弯着，在笑，那个弧度跟后来每次林默在记忆里看到他时那种疲惫到没有表情的脸完全两个人——通天教主。中间的人很年轻，右手空着，没有血痕，混沌玉佩挂在脖子上，穗子从领口里面露出来半截，眉骨上的疤还是一条很浅很淡的白线——001。那时候还没有叫001，还没有被系统编号，他还是那个头发黑黑的、会在封印之前跟人打赌说“我这次肯定能封住”的年轻人。最右边的人头发是黑的，用一根木簪束着，这根簪子跟现在头上那根不一样，这一根是她收到第一枚木质戒指的时候风用同一截梧桐树枝做了两样东西——一枚戒指，一根簪子。戒指出现在她手上，簪子插在她头上。林青璇。她站在照片的最右边，肩膀离001的肩膀大概隔了半寸。
“这是我们封印虚空祖之前拍的。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它能封住。340年。”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毛笔写的，墨迹比正面的照片纸还脆了，有几个字的笔画已经裂了。“封印之前。我们五个人。这张照片拍完之后第三天虚空祖第一次被封印。我们以为它不会再出来了。”林默看着那行字。五个人。照片上只有三个。林青璇说另外两个人一个没有来拍，白起说他不喜欢拍照。另一个来了拍了但没在这张照片里，那个人是守护者里年纪最大的，负责后勤和通讯，照片是他拍的。
风伸手把照片拿起来，手指在最左边那个人的脸上停了一下，年轻通天教主，嘴角弯着在笑。他没有笑，只是忽然想起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他把那个人在照片里的样子看了一遍，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然后把照片放在桌上正面朝上，用茶碗把照片的一个角压住。
院子里。梧桐叶自己掉了下来，秋天到了。今年的新叶黄了之后松开叶柄，从枝头上往下飘，在空气里翻了两次身，落在院子的夯土地上，落在晾衣绳上那床白被褥上，落在狗喝水的铁碗边上。狗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趴下去了。
林青璇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然后她说这棵梧桐树是他种的。001种的。在她把默儿送走之后。他能从暗门里出来那天在这里种了一棵梧桐树，把它种活了，然后他转世了。他留下了两棵梧桐树，一棵在祖地院子前面，一棵在他自己转世后的身体里。林族封印术的金色纹路从掌心往下走的那一截，是梧桐树的树根的纹路，跟001在光柱里举了340年的那个玉佩上的核心混沌符号笔画是同一条根。
风把照片往前推了一点。梧桐叶在窗外掉。
“五个人，现在还剩下三个。”梧桐叶还在落，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