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杖杵地，咚，咚，咚，三下，间隔匀得像量过。祖地的梧桐叶被震落了两片，叶柄从枝头松开，在空中翻了一下身，落在夯土地上。
祠堂在祖地最里面，梧桐树背后，青瓦顶比林远山的院子高出一倍，门是两扇对开的老木头，门板上没有刷漆，木纹从门槛往上蔓延，左边那扇中间有一道弯弯曲曲的木筋。推开门，里面正中央供着林族历代族长的牌位，从上往下十几排，每块刻一个名字和生卒年份。最顶上那排只有三位，林族第一代到第三代。最底下那排是第37代，林远山自己的名字已经刻上去了，生卒年份只填了“生于甲子年”，卒年还是空的。
林默走进祠堂时，七位长老已陆续到了。三位老的，白头发白胡子，走路拄杖，在前排长凳上坐下来，坐得很慢，先把木杖靠在凳旁，伸手试了试凳面才慢慢坐下去。其中一位眼睛里有白内障，一层很薄的灰白色膜在瞳孔表面微微反着光，但眼神很稳，看人的时候没有犹豫。四位年轻的，最小的四十出头，穿的白袍跟前面老的是同一个款，领口那道褶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深，是练武练出来的，脖子后面两条斜方肌在衣领下方拱起很浅的两道弧，走路不拄杖，脚步很稳，鞋底每次落在祠堂青砖上都是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跟。
林青璇没有来，她说这是林族族长的事，她不是族长。风也没有来，他说他是外人，祠堂门他跨不进去。王胖子在院子里抱着狗，狗把头搁在他鞋面上，尾巴还在摇。苏小妹在梧桐树底下坐着，阳光照在她掌心，弦留下的那个银点今天特别亮。
林远山站在牌位最下面一排，他自己的牌位前面，木杖杵在青砖地上。祠堂的光源只有门口透进来的自然光和高处几个很小的木窗，牌位最上面几排都在暗处。他把木杖抬起来，杵下，祠堂安静了。
“38代传人，林默。”
他把林默的名字放在祠堂里说了出来，空气里的灰尘在门口透进来的光柱里慢慢飘。
“混沌灵根，完整度百分之百，集齐四瓣碎片，同时拥有林族封印术和虚空祖善面。”
说完他侧开半个身位，林默走到牌位前面，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外。三种光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同时亮了一瞬——金纹的封印术从树冠往下流，银灰的混沌灵根从树根往上渗，银白的善面在正中央亮着。光从掌心往外扩，打在最下面几排牌位上，打在他外公林远山的名字上，打在再往上几排林鹤父亲的名字上，打在那个林族第38代传人应该站的位置上。
三位老长老看着他的掌心。中间那位，眼睛里有白内障的那位，往前走了半步，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歪着头，离林默的掌心很近，看了一会儿他掌心里那棵银杏树——树干从掌心中间立起来，树枝往三个方向分叉，每一片米粒大的叶子在三种光的切换里忽明忽暗，树冠从掌心正中间往四个方向伸出去，和四瓣碎片融合的位置刚好重合。他看了很久，然后往后退回去，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另外两位老长老跟着点了头。
祠堂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站起来一个人。四十岁出头，白袍，右手骨节比一般人粗，虎口位置有一层很厚的老茧，握兵器握的，林族武道修为最高的人，340年来没换过。他站起来之后没有说话，看了林默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祠堂的拱形天花板把声波压得很集中，每个字都能听清。
“混沌灵根和林族封印术在同一只掌心里，林族认可。”
他停了一下。
“但虚空祖善面，那个叫弦的女人把力量给了你。”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里没有变，跟刚才说认可的时候语调一样，但他说完之后把视线从林默掌心移到了他的脸上。
“虚空祖的东西，就算它自称‘善面’，这辈子也洗不白。林族跟虚空祖有340年的血债，死在它手里的林族族人，比你见过的人还多。”
祠堂很安静，三位老长老也没有说话，林远山站在牌位前面没有动。
林渊把右手翻过来，他的掌心也有混沌符号，只有半圈，从虎口位置往掌心方向画了半个弧形。他是林族这340年以来唯一一位自己觉醒了部分混沌灵根的人，但没有四瓣碎片，没有善面，他的混沌灵根到了这半圈就停了，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练出来的。
“你在银杏广场看到的那尊石雕底座上有我父亲的名字，林岳，虚空祖渗透了他，他死在第一次封印里，他才刚四十岁。”
他把右手翻回去，掌心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