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车停在门外，轮胎压过梧桐叶，咔嚓咔嚓响。风熄了火，没跟进院子。他把二胡从副驾拿出来，搁在膝上，琴弓搁旁边，没拉。靠着椅背，闭上眼，又睁开。车窗上趴着一只蚊子，没动。
林默推门，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梧桐叶擦过鞋面。苏小妹抬头看他。她的瞳孔在月光里染成狐族本相的暗金色，不是被吓到了，是刚才看信那句话的时候，身体自己变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瞳孔又变回黑色。
她把信纸从膝上拿起来，没折，用指背推给他。纸上有股味道，像蜡，又像药，还裹着一层温热，是她用手捂了一下午留下的。林默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没说话。
“我姐要在封印石那边跟虚空祖结婚。我得回去一趟，帮她解除婚约。”
林默把信看了一遍，看完，伸手进外袍内袋，掏出一张工牌。掏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张旧发票，飘到地上，他没捡。工牌翻到背面，#001，名字栏空着，旁边那道他用善面银白盖上去的无形弧线，在月亮底下泛着极淡极薄的银白光。他把工牌搁在信纸旁边。
“这张牌今天刚拿到，名字还没填。明天我跟你去狐族。把你姐那边的事弄完之后，你自己填。填谁都行。”
苏小妹低头看着那张压着#001的牌，星徽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看了好一会儿，把信纸重新折好，搁在膝上，折到一半停了一下，又继续折完。从外袍里摸出一小截封过蜜蜡的炭笔，笔尖秃了，她用掌心把笔头蹭软。拿起工牌翻到背面，笔尖悬在名字栏上方。
她没写名字。
笔尖落下去，在空白处轻轻画了半个字。一竖，一撇，停住，是个“默”，只写了左半边，剩下一半没落下去。
那半个字歪歪扭扭的，炭笔秃了，落笔又轻，几乎看不见。可她偏偏写的是这个字。不是“云”，不是“姐”，不是任何狐族的名字。她写了他的名字，写了一半，停住了。
画完，她收回炭笔，推还那张工牌。
“还没想好，等我回来再填。”
林默收起工牌，他看见了那半个“默”字，没问。放回内袋时，手指碰到那张旧发票，他捡起来，一起塞回口袋。
那半个字，比她说的任何一句话都重。她没写完，不是没想好，是不敢写完。写完了，就等于在他还没跟她去狐族之前，先把自己交出去了。她要等。等他真的把她姐姐拉回来，等那块封印石重新变回青蓝，她才肯落最后那一笔。
屋里，林远山写完一封信，笔搁下，他看了看窗外，狗叫了一声。信折好，塞进杖底的孔里，拍了拍杖头。那封信是写给林鹤的，让他赶在明天林默到狐族之前，先将林族第三枚族徽玉佩和对外身份文牒传给苏止云。
信末一行小字：“你是林默的舅舅，银炼是狼族最后一支没被虚空渗透的，主母是九尾狐旁支，该叫你一声妻舅。”
林远山走出屋，木杖靠回门框上，梧桐叶落在他手背，他看了一下，没拂掉。站在月光底下，过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