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的帘子从外面掀开一角,一股混着苦根和陈年艾草的气味先一步涌出来,林默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带路的长老在门槛外站住,没往里跨,侧身朝里头抬了抬下巴,意思让林默自己进。帘子落下的瞬间,里头的油灯晃了一晃,三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晃晃悠悠,叫人看了恍惚一下才站稳。
草榻上靠着个女人。她左眼闭着,右眼半睁,眼白四周缠着一圈银灰色的边,像谁用秃笔蘸了灰墨在眼周描了道弧。那是虚空残片啃过的痕迹。她抬手,食指在眼尾虚虚画了个圈,九尾血脉在皮肤底下自己亮出一线青蓝,将那圈银灰往里压了半分。压住了,眼睛才肯安静。
“你就是带着善面的那个外族人。”
声音不哑,却浸着药庐常年的潮气,每个字都从草叶缝里慢慢挤出来。
林默没答,先将这间药庐看了一遍。三面墙的木格上码着几百个小抽屉,标签纸泛黄卷了边,抽屉缝里漏出细碎的药粉,被灯一照,浮在空气里不肯落。桌角堆着一摞晒干的狐尾草,草茎压得笔直,草尖还勾着去年的灰。角落一口小药炉,炉底留着一圈白灰,许久没生过火了。
女人看上去年纪不小,头发半白,用一根狐骨簪随意绾着,簪尾磨得发亮。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药袍,袖口补过两回,针脚歪歪斜斜,是她自己缝的。这样的人坐在药庐里,跟外头那些穿战袍的长老,不属一个世界。
“小妹提过你。”她将右眼也闭上,头往后靠了靠,“她说你这人,看着像条咸鱼,真到了关口,比谁都站得直。”
林默在榻边一条矮凳上坐下,凳面是竹编的,凉意顺着裤管爬上来。
“长老带我来,说你有话要讲。”
“有话。”她嘴角动了一下,眼角的银灰跟着皱起来,“外头都以为,我替小妹挑狼族三子,是给狐族卖好。错了。我一只眼睛快没了,还卖什么好。”
她将膝上的药袋合上,手指在袋口压了压,压出一道褶。
“这只眼,是苏云伤的。“她忽然说,”那年她刚把残片吞进血脉,掌控不住,银灰从我这边溢过来。我用手去挡,它顺着指缝钻进眼窝。我不怪她,她当时自己也快被那片东西烧穿了心。”
她抬手,又往眼尾补了一圈青蓝。
“后来我想的法子,是用九尾血脉在眼周画一道自循环。血在那一圈里自己转,将残片困住,不往脑子里去。一天画一回。画了三百年,它没再往前走一寸。”
油灯爆了个灯花,啪一声。林默看着那圈银灰,没插话。
“那丫头身上只剩六条命。”她声音放低了,“当年守封印石,她一次能熬掉三条。我数过。她每回将手按上石面,回来指尖都是青的,晚饭扒不下两口就靠墙睡。我再由着她守下去,第六条命也得搭进去。”
她将药袋往怀里拢了拢。
“狼族的银炼,人是不坏。他爹当年欠001一条命,这笔账落他头上,他不敢动小妹半根指头。我把她往狼族推,不为狐族,只为将她从封印石前拽开。嫁过去,她至少不用天天拿命去顶那块石头。”
她说得平,一句一句往外倒,是在交代,在算清了账的人,不怕旁人听。
“苏云呢。”林默问。
“苏云。”她吐出这两个字,舌尖抵了下上颚,“她也是我侄女。可她体内那片虚空残片,是她自己往血脉里吞的。我拦过,她不听。三百多年了,那片银灰在她手心长出根须,往骨头缝里扎。”
她忽然坐直了些,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小捆药包。纸袋外层封了七八道,封口全用蜡重新烫过,边角叫手磨得起了毛。
“你看看这个。”
药包摊在膝上。她解开最外那道封,里头是极细的灰,颜色比墙影还淡,抓一把能从指缝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