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没起身。
他侧躺着看门口的林默,月光从没关的木门照进来,照到木板床的一截,照到他搁在床沿上的那只右手,虎口那块深色的皮肤在月光底下,暗着。
“你不进来坐。”
林默进去了。
小砖房里一张木板床,一个脸盆架,一把凳子,凳子上搁着叠好的旧衣服,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林默没坐凳子,坐在床沿。
床板响了一声,木头旧了,受力就响。
老李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月光从门口照到他身上,他穿了件灰色的旧棉毛衫,领口松了,松出来的布边卷着,搭在锁骨上,他的头发短,花白,后颈上那道晒出来的暗色印子在月光底下比白天更深。
他看着林默。
“你手上那个东西。”
他说。
“我见过。”
林默没接话,他等。
老李也没急,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右手在上,左手在下,虎口朝上,月光照着那块深色的皮肤。
“十二年前,”老李说。
他的声音低,干,跟白天在菜市场杀鱼的时候一样,没什么起伏,讲自己十二年的事,跟报鱼价一个调子。
“我在西郊养鱼,鱼塘三亩,自己挖的,靠地下水,那年夏天隔壁工地修路,地下水管渗了东西进来,不是泥浆,不是机油,水底下长出一层灰膜。”
他停了一下。
“我捞起来闻,没味。”
鱼开始翻肚皮。
老李没说鱼死的时候什么样,他只说了三个字,翻,肚,皮。
三亩塘,一夜之间,鱼全翻了,肚皮朝上,白花花的,漂在灰膜底下,他蹲在鱼塘边上看了半天,他不知道那层灰膜是什么,他只知道鱼塘完了。
他把活着的鱼捞出来,三条塑料桶,搬到菜市场。
“那时候我老婆还在,”老李突然添一句,又咽回去,“算了。”
“搬来第三个月。”
老李把手翻过来,右手,虎口。
“虎口上长了一块深色的皮,不疼,不痒,我以为是鱼鳞磨出来的老茧。”
他看着那块皮。
“第五个月,杀鱼的时候,虎口上掉了一粒东西,落在鱼鳞上,灰的,极小。”
他没再看林默,他看自己的手。
“我没管。”
老李后来知道了那层灰膜是什么。
不是他自己查的,是有人告诉他的。
“有个人来过我这,不常来,一年一两次。”
林默坐在床沿,他的右手还插在裤兜里,混沌灵根在掌心压着,他没问那个人是谁。
老李也没说。
他只说了那个人告诉他的话,那个人说,菜市场的地下水管被人接了一条暗道,暗道的水从鱼塘底下渗过来,水里掺着一种灰,灰跟着水走,走到菜市场的地下水管里。
老李那时候不懂灰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鱼塘被那层灰膜毁了。
“那个人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李的声音没变,还是低,干。
“他说,你别去联盟,你手上有那层灰,你一进他们的门,他们把你当被渗透的载体处理,你洗都洗不掉,你只能自己洗。”
他顿了一下。
“我听他的。”
林默的脚没动,他的呼吸没变,混沌灵根在掌心压着那口气,他听着。
老李接着说。
“我没疯。”
他看着林默,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是瘦的,颧骨高,眼窝深,五十五六岁的人,脸上的纹路全是干出来的。
“灰膜沾了我十二年,我每天杀几百条鱼,鱼鳞上的那层东西,全从我手上过,换一个人,早疯了。”
他把手翻过来,右手。
虎口那块深色皮肤底下,指头不对了。
食指。
食指的前端,那块肉是灰白色的,没有纹路,指纹没了,整根食指从指尖到第二个关节,肉的颜色跟旁边的不一样,灰白,干,他伸手让林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