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站在台阶底。
晨光穿过百来级封将岩台阶折到她脸上,光被台阶一级一级切成细条,落在她善面裹出的肉体上,灰麻长袍边缘往外散着一圈淡银白毛边,善面的光碰到日光以后更透了,日光绕过善面往她身体底下的灰白底色里走了一小层,她的轮廓在阳光里比在石室里看得清,她抬手挡了一下。
340年没有见过太阳,瞳距一时间适应不了,光从指缝漏到眼眶里的时候,她银蓝色虹膜自己收了一圈,慢慢放开,她低头看了看指缝里漏到脸上的光斑,每一片都是暖的。
她转过身看林默。
林默正从门缝外把混沌护符从封将岩门面上脱下来,白起的混沌跟001的混沌在门缝里共振了一道尾波以后各自收回了,他把护符挂回胸口,护符贴回皮肤的那一刻白起留下的那道浅痕重新对上了护符的底边,混沌符号在他胸口亮了一下,弦看到了。
她第一次把林默看清楚。梦里混沌挡在前面她只能看到光,分不出颜色,今天是善面裹住全身站在晨光里。她看着林默胸口的混沌护符,护符上白起的混沌符号走到她眼里的时候跟着她银蓝色虹膜同频了半秒,那半秒里混沌符号在她的眼珠反射上自己跳了一下,她伸手。
善面借的肉体太新,手往前推的时候指头到护符之前小半寸停住了,善面凝成的指尖在空气里弯了一个细弧度,混沌符号在手指靠近的位置自己亮了一瞬。
“001,你回来了。”
林默站着没说话。她把手指从护符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指尖,上面银蓝光在指尖上停了一下才散,她又看了一次自己的手,把刚才混沌符号亮的位置跟记忆里的位置对了一遍,对上了。
“不。”
她把右手翻过来看着掌心,善面凝成的掌纹只有几根,001当年推善面给她的那七年,掌心上也有过一段纹路,后来善面收回去了,纹路也缩没了,现在的掌纹是新的,位置跟001推的那次不一样,001的善面推出去像盖上一层极厚的棉,林默的走得更快更轻,更往指尖走。
“不是他,你的善面呼吸的时候跟他一样,可你不是他。”
她退后半步,袍角蹭过封将岩台阶,粗麻的料子在封将岩面上蹭出一声轻摩擦,三百四十年以来除了她自己的琴音,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二种声音。这声音跟回声不一样,跟头顶裂缝白光里被压扁了的共振也不一样,是她自己的衣服擦在石头上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袍角,又退一步,又一声。弦从石室里把筝抱了出来。
她抱着筝出来的动作很轻,左手托筝底,右手扶筝颈,左手善面的光在筝底自己推了一圈让她的手掌贴合筝底的弧度,今天是第一次用肉体抱它,筝的重量在善面裹出的手臂上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把筝放下来搁在膝上,灰麻长袍铺在台阶上当垫子,筝搁在腿上的位置跟石室里一样,膝盖的高度跟封将岩台的高度刚好对上,她每天盘腿坐的位置在离开石室三十步的台阶上自动复刻了,双手按在弦上,没弹。
“我叫弦。”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三遍,第一遍是意识刚被割掉的那天,对自己说的,证明自己还没散,第二遍是昨天在石室里对着林默,第一次有人听到,第三遍是在晨光里,对着这个340年没见过的世界。
“被虚空祖从自己身体里割掉的那一根。”
林默把手从身侧拿起来,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善面银白在晨光里自己呼吸了一圈,光从掌心走到指尖收了一圈极细的银白边。
“林默。”
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