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筝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回树根旁边,灰麻长袍的袖口在她抬手的时候往下滑了一截,左袖口那道被筝颈磨开的线头比第一天又多散了几根。
“001把门关了,林默把门打开了,我等340年,等的从来并非门外的人是谁,而是这门开了以后,这个人头一口吸气是往外抽,还是往里收,001是往外抽的,林默是往里收的,他开门那一瞬没往外看,往里看。”
弦把这句话说完了,银蓝在她眼眶边缘走了极短一截,跟她第一次在菜市场尝到暖的东西时眼眶红了片刻一样。
“他往里面看的时候看到的是我。”
苏小妹把攥在弦手腕上的手指松开了,松开的时候弦的手腕上留了一道很淡的狐火印,紫色的,善面裹出的皮肤留不下印子,印子是狐火留下的,她的掌心在攥弦手腕的时候自己亮了一下,紫色的火是告别的颜色,跟她对善念最后一次回头看的那个瞬间是一样颜色。
她低头看了片刻自己的掌心,狐火印还亮着留在弦的手腕上,在往外慢慢淡着,苏小妹的命纹底下善面银白自己呼吸了一圈,比刚才更稳了。
“好,你说你懂。”
她将掌心合上,狐火从指缝漏了一线紫光,灭了,“我信你。”
她转身,虚空银袍没有带上,还叠着搁在碎砖上,樟木隔间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手机屏幕灰白的回光,林默还没有睡,她推门进去。
林默坐在床边,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他听到了门响,没有转头,苏小妹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来,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床垫上搁着今天早上王胖子烤多了的那串冷掉的鱼,鱼皮焦了,竹签的黑印在黑暗中能看到一点轮廓。
她没有说话,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了一下,隔壁豆腐房传来频谱仪的低频嗡声,林墨兰还在校准最后几组善面样本数据,弦的筝没有弹,梧桐树底下只有风声。苏小妹把手伸过去搁在林默的手腕上,九尾守护纹在她的指腹碰到林默手腕的那一瞬间自己亮了一下,林默手腕上那圈淡淡的青蓝纹路被她手指裹住,纹路的温度比她离开狐族那天画上去的时候更暖一丝,善面自己在守护纹底下走了小半圈。
“你明天,还要去见她。”
林默没有否认,他低头看了片刻自己手腕上那圈在黑暗中被她的指腹碰亮的青蓝守护纹。
“嗯。”
苏小妹把手从他手腕上收回去,搁回自己膝盖上,黑暗里看不到她的脸,声音很平,跟傍晚在梧桐树底下问弦那个问题时一样平,“我闻得到的,她身上虚空祖的气味淡了,今天淡了最多,善面在洗她,洗完以后她身上的气味。”
她停了好一阵子,月亮从银杏树叶子缝漏进来在她袍子上走了一道淡青,“会变成跟你一样。”
她将虚空银袍从碎砖上拿起来抖开,袍角的银线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光,她裹住自己靠靠在床头,没躺下去。
弦在梧桐树底下没有练琴,她把筝颈上按了340年的手指从凹痕里拿起来,银弦在月色下自己震了一下停了,月光在地面上走过的影子里还有今天下午零站过的位置,灰玉杯底的纹路缩回去的那一小截歪线还在她的脑海里亮着,虚空祖疼了这么多年,自己割不掉,被割掉的东西也割不掉。
她把筝颈上的手指放了回去,没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