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妹在梧桐树底下等了弦一个时辰。
不是意外碰见，她在树下坐了好一阵子，虚空银袍叠了两叠搁在旁边碎砖上，旧布衣袖子褪到小臂，掌心善面银白在暮色里自己呼吸着，每一圈呼吸的幅度比前几天更稳了，狐火在她指尖上跳了一小颗，跳了几次没跳大就灭了，背后的银杏树叶子在晚风里互相蹭着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弦从豆腐房出来，林墨兰的频谱屏校准已经告一段落了，她手指刚从键盘上拿起来的时候还在微微泛着用完手的银蓝光，善面裹出的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梧桐树底的时候影子在月光下碎了一片银白，影子比第一天更实了些许，边缘的毛边收了小半圈。
苏小妹站起来。她比弦矮了小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弦要微微低头看她，银杏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在两个人之间切了几道碎白，苏小妹伸出右手，抓住了弦的手腕。
那并非扯，指节贴在弦善面裹出的皮肤上，狐火的余温从苏小妹掌根往外走了一小截，在她指尖圈住弦手腕的位置自己亮了一圈很淡的紫，弦没有缩手，她低头看了片刻自己手腕底下那圈狐火印，在苏小妹攥着的位置，把自己的手腕微微往外松了小半圈，为的是让她攥得更舒服一点。
“你说你等他，等的并非林默，等的是001。”苏小妹的声音在梧桐树底下的暮色里很平，“那你第一次看林默的时候，你看的是他还是001。”
弦没有犹豫，“第一个晚上。”
她把右手翻过来，善面凝出的掌纹在月光下只有几根浅浅的线，掌心那道在石室里被按了340年的凹痕被善面盖住，看不见，她用手指在掌心虚着画了一道从虎口到指根的横线。
“第一个晚上，林默站这儿，梦里混沌挡在前头，我能看见的只有001，我看的是001。”
她将手指从虎口往下挪了两指。
“第二个晚上你把我裹住了，善面铺满石室，我才看见你的脸，混沌还在，可善面已经走在最前头，我分不清，你的善面让我想起他，可你的善面比他薄，冷的时辰不一样，暖的时辰也不一样，走到指尖的快慢也不一样，我还在分。”
她把手指再往下挪了一指，停在掌心中心，善面凝成的掌纹最稀疏的几个位置都在这里。
“第三个晚上。”她抬头看苏小妹，银蓝眼珠在梧桐树影底下淡淡的，“我看的是你。”
弦将掌心翻回来朝下搁在筝颈那个凹痕上，左手的手指在那里按了340年，今天没有按下去。
“他每天来梦里看我，并非找答案，而是在梦里等我把话讲完，001从来没听完过我说话，他合封将岩那扇门的动作，比他所有话都快，手掌压在门面上按很久，金纹走一圈，他就走了，把我封在石室里，以为这样我就安全。”
她停了片刻，筝颈凹痕上的手指没有按下去，只是轻搁着。
“安全了，话还在嘴里没说完。”
她把筝搁在膝盖上，琴身挪了一点角度，第三根弦的方向对着林默隔间的窗户，窗户里有很淡的光漏出来，他还没有睡。
“林默把门自己打开了，停下来，听我说完，我第一次说自己是虚空祖割掉的那根，他站住了，没走，第二次说001把我那七年善面收回去，他在黑暗里停了好久才动，那并非要走，而是在想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走。”
“第三次我跟他说你走吧，他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