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右手翻过来看食指，灰白的印子，顺着指节爬了一小段，没化开。指尖那截颜色比别处浅，是善面推过以后留下的。深色皮底下的灰纹让银白替掉了，前端不疼了，可纹路还在。
他坐在水库棚子外的旧木凳上，手搁膝盖。胳膊弯里叠着一排针眼，青紫的，一个挨一个，排得整齐。这几天在联盟抽的血。墨兰组查得细，一天一管，抽了十几管，针眼就一个压一个留在皮上，没散。眼皮底下青了一小块，连着几天没睡实。棚子是石棉瓦搭的，顶上落了一层灰，太阳晒下来，影子从瓦缝里漏到他脚背上，一条一条的。
风从坡下走上来，脚步放得很轻。他并非林默派来的，也没人嘱托，自己走了一趟。他记着老李胳膊上那排针眼。城里的高处他常去，二胡一拉，半条街都是回声。今天他往低处走，往水边走。水边没回声，只有老李一个人。
老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风在他旁边坐下。二胡靠脚边，弓杆横在膝盖上，没拉。木凳有条腿短，老李在底下垫了块石头。风坐上去，往左歪了歪，挪了挪屁股，坐稳了。
两人都没先开口。
水库水面平着，午后没风。对岸芦苇里偶有虫子叫一声，又停。水绿着，深处有鱼游，看不见影。棚子旁立着他那根鱼竿，线垂在水里，浮子一动不动，沉了半截。他已经好久没管它。
老李从前每天天不亮就起，先喂鱼，再生炉子烧水，十二年，一天没断。这几天他在联盟抽血，回来晚，鱼是隔壁小周帮着喂的。他坐在这张凳子上，头一回觉得水库安静得过了头。水面平的时候，他总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从前他当是鱼。后来胳膊上扎了一排针眼，他拿网兜抄了回水，抄上来的还是鱼。
风先开了口。
“墨兰组查得细，”风说，把弓杆在膝盖上转了半圈，又停。
“嗯，”老李说，声音哑，喉咙里压着一层砂，“抽了十几管。”
“查出来什么没有。”
“你身上那东西，他们早知道了，”风说，“你弟那天在豆腐房说的，弦认出来的。你是它掉的那滴血。”
老李没接话，把手指放下，搁回膝盖。指节上那截灰白让阳光照着，颜色又沉了一层。
他养了十二年鱼。
“你来干什么，”老李说。
风没马上答。他认识老李的年头不短。
“你刚才问李鹤，”风说，“问的时候，手指头动了一下。那一下，你该知道真相。”
老李没说话。
“李鹤还好，”他过了好一阵才说。
“好，”风说，“在帮墨兰重新做数据。你弟那事捅了以后，组里旧数据要返工，他在做。”
老李低下头，他的食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很轻，指节往里收了半分，又松开。他自己没察觉，风看见了，把弓杆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了。二胡的封印纹在午后光里泛着淡灰。
“你弟的手指头里，”风开口，“镶了虚空残渣粉。镶了三百四十年。”
老李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他从第一天就在帮001改数据，”风说，“他没去害你们，他是帮001守那条路。”
水库静了。虫子也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