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慢慢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盯着食指看。灰白的纹路在下午的阳光里沉下去,比刚才暗了一层,蒙了旧灰。他看了很久。
风没催。他知道这人想通一件事之前不爱出声。
“那条路,”老李开口,喉咙动了动,“是弦待的那条。”
“是,”风说,“001封弦的时候,你弟就在边上。他改的那些数据,是让封印稳,并非让封印破。他守了三百四十年,守的是他哥被卷进去之前的那层。”
老李把手翻回去,掌心压在膝盖上。
他想起李鹤走那年。十九岁,背着帆布包,说去城里学手艺。他送到坡口,李鹤回头挥了挥手。那手指头还跟小时候一样灵巧,拎包的带子绕两圈就打了个死结。后来手指变了样,他只在过年见那一两次,没敢多问。有一年腊月,李鹤回来,手一直揣在兜里,吃饭都没拿出来。他给李鹤夹菜,李鹤用左手接的筷子。
“他疼不疼,”老李说。
“你弟那手指,”风说,“镶进去那年就开始疼。他没跟人提过。001让他守,他守了。守到弦自己走出来,守到善面把你这根指头推亮。”
老李低头看自己的食指。灰白的印子在阳光里暗着。这根指头前端不疼了。可他忽然觉得,疼那截没消失,是挪到了别处,挪到了他弟手上,挪到了他身上这滴血里。他拿拇指摁了摁食指那截灰白,摁出个浅白印子,松开,血色慢慢洇回来。
“原来我身上这滴,”老李慢慢说,“是它找来替它疼的。”
风没接。这话不用接。
老李把右手翻过来,又看了一回食指。灰白的纹路在太阳光里沉得更深,几乎要融进皮肤里。他看了很久,手搁回膝盖,半天不出声。
风把二胡从脚边拿起来,背到肩上,弓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了。
水库对岸的芦苇动了动,让风吹歪了一寸,又直回来。
老李张了张嘴。他本来想问风,李鹤还能不能从那三百四十年的灰里出来。话到嘴边,咽回去了。风已经说了,李鹤在帮墨兰做数据。那是他弟自己选的活法。
他低头,食指在膝盖上又动了一下。这次他察觉了。
“疼,”他说。
就一个字。
风背二胡的手停了一瞬。他没回头,脚步往坡下走,走了几步,站住。
“你弟那手指,比你这根早疼了三百四十年,”风说,“你们老李家,疼这件事,轮不到你先说。”
风走了。坡下脚步声慢慢远了。走到坡口,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眼水库。老李的影子缩在棚子墙根,小成一团。风把二胡从肩上取下,架在膝头,弓杆搭上弦,拉了一个音。音落进水里,鱼惊了一下,散开。他没再拉,把二胡背回去,下了坡。坡下草深,露水还没干透,他的裤脚扫过去,沾了一层湿。
老李一个人坐在旧木凳上。日头偏西,影子从脚底下拉长,爬过木凳,爬到棚子墙上。胳膊弯里那排针眼让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拿左手按住,按了一会儿,松开。
水库里他的鱼浮上来换气,哗一声,又沉了。他盯着那圈水纹散开,慢慢平了。
他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那截灰白让汗浸着,颜色没变。
水库静着,针眼在胳膊弯里排成一排,青紫的,一个挨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