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李雪把手掌平贴在炭灰上。
灰还温着,是昨晚烤完剩下的。她蹲在炭火架边,掌心贴着灰面,闭上眼。这身冷让她对热格外敏感,别人摸灰只觉得烫,她摸灰,能摸出灰底下的热往哪走,走多快,走到哪停。一层一层的热在掌心铺开,整片灰的冷暖在脑里浮成一面浅浮雕,哪处高,哪处低,手指不用动也清楚。
头三天她每到这个时辰,帮王胖子把炭火压匀,十五分钟一到就走。今天她没走。
王胖子在另一头翻串,竹凳是他今早新搬来的,搁在她常站的青石板上。她没坐,蹲下了。王胖子这几日摸透了她的脾气,她不坐,他也不劝,竹凳搁在那儿,坐不坐由她。
正常炭火架底下的灰,热是波形的。火苗跳一下,热浪冲上来一道,灭了又一道。灰里的温度一条一条的,忽高忽低,边缘锯齿状。李雪在十七次场里摸过无数回战地炭炉,没哪座炉子的灰是平的。炭这东西,烧起来就乱,谁压都压不了一整天。
可王胖子这一座不是。
她掌心下的那片灰,热是钝的,温的,从架心往外一圈一圈散,不跳,不锯齿。整片灰底下是一整块不规则的暖区,边沿圆钝,像让什么按匀了。她手指在灰面上轻轻挪,把这块暖区的轮廓在指肚底下描了一遍。每天的形都一样。第四天了,形没变过。连边沿那处微微的凹陷,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她把指尖摁进那处凹陷,灰是温的,不烫,温度往指肚里渗,匀,不冲。
这不该。炭火天天烧,灰天天薄,形状天天该挪。它不挪。
她在北边驻防时,曾奉命把一个战地炭炉的火稳压一整个班次,好让伤员喝上口温的。她用冰系控温压了半日,到正午火还是走了形。那回她蹲在炉边看灰,灰面高低不平,东边塌一块西边鼓一坨,跟战场上的弹坑似的。王胖子没用过灵力,没想过稳压。他只是慢,只是稳,火就听他的。
她抬起手,掌心沾了薄薄一层灰白,在晨光里发暗。
王胖子在另一头把一串鱼翻了面,油滴在炭上,腾起一小朵蓝烟。他没回头,嗓门照例亮。
“姑娘,今儿这火养得匀不匀?”
“匀,”李雪说。
他听见这个字,铁签在手里转了半圈。
“火急了糊,火温了香,”他念叨自己的老理儿,“我烤串不图快,图人吃了念想。你别看它慢,慢的火才进味。”
李雪听过这话三遍了。头一回没接,第二回点了一下头,这回她看着他翻鱼的左手。那手不快,不花,铁签在指间转得稳,鱼在架上跟着转,火顺着他的转法走,不抢,不蹦。
她站起来,走到银杏树底下,把两只结霜的杯子搁在树根,从战袍内袋抽出终端。屏幕亮起来,她调出温度感应图,是她刚才掌心描的那块暖区,经冰系感知转成的一张热分布图。图上的色块从架心往外,低频,平缓,扩散得稳。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虚空祖渗透的频率,她在卷宗里背过,是尖的,往人意识里钻,越活越躁。眼前这张图,频率是钝的,往外铺。两个方向,反着。她在卷宗里也读过善面,林默的善面是防御性的,能中和虚空渗透,把扎进人的残渣往外推。眼前这张图,强度不到善面的万分之一,方向却跟善面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