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从碎片上挪开半寸，又按回去。左手抖了一下。碎片底下那道颤，这会儿停了，贴着他掌心稳着，像一件刚搁下的东西。他这十三天没合过眼，风从裂缝那边刮过来，吹得头发结成缕，他也没抬手理。左腿那道黑纹从脚踝爬到膝头，又从膝头往大腿根走，每走一寸，他脸上的灰就淡一分。额头上的混沌符号还亮着，是白家祖传的封术，撑了三百四十年，到他这一代，快撑到头了。
“第六枚在它眼睛里，”他说，“去拿的时候，别打死它。看它的瞳孔，让它看清楚自己。对它说，你的孤独不是宇宙里唯一的东西。我旁边有人在疼。疼到了。”
白起抬起头。坡下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眼里那点灰光，“走了，”他说，“记得治好它。”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林默看着他按在碎片上的那只手，十三天没挪过，纹路跟皮长到了一处。胸口那点善面的呼吸重了些。
坡脚梧桐的分根底下，走上来一个人。
苏小妹在古坟岗等了林默一整夜。她怀里抱着那棵梧桐掉下来的最后一片叶子，叶脉枯了，梗还青。天亮的时候她从分根底下走出来，踩着草上的霜，站到石台旁边。霜让她的鞋底沾湿了一层，她没在意，站定了，把叶子换到左手。
她先看林默。他活着，掌心五枚契印亮着，善面在最外层自己呼吸。她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梧桐叶换了个手，叶梗让她汗水浸过，枯脉竟回了一点青。
她又把目光挪到弦身上，弦站起来。晨光里那层银蓝清清楚楚，和她掌心里第五枚的灰蓝是同一个颜色，苏小妹愣了一下，“你从前看不见的，”她说，“现在能看了。”
弦低头看自己的手。银蓝从指缝里溢出来，在晨光里亮着。她把手指张开，对着天。光从指缝里漏过来，这回没漏穿，停在她指节上头，照出一片实色。她把手翻过来看手背，又翻过来看手心，看了两遍，像头一回认识这只手。
“她放弃我了，”弦说，“第一次，看我自己。”
林默看着弦。她身上的银蓝比进内面之前深了，深了不止一线。她低头看手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不再是石室里那道会飘的影。他想起在内面世界里她按住第一个音开弦门的那一下，那时候她还是借来的光，如今这光是自己的，按下去的指节里，有了骨头。
苏小妹把那片叶子塞进林默手里。叶梗是青的。她没说话，站到了他左边，把自己的右手搭在他腕上那圈青蓝守护纹旁边。纹还凉着。她的手搭上去，没用力，就搁着，像在替那圈纹认一认还认不认得她的手。
天这会儿才真亮了。晨光从坡东斜着铺下来，落在白起肩上，落在弦的银蓝上，也落在林默掌心那五枚契印。裂缝那边，银灰的光安静地漏着。虚空祖没退，也没进，第六枚契印还亮在它的瞳孔里。
林默收了掌，把五枚契印的纹按进皮肉底下。善面在最外层，自己呼吸，一下，又一下。他看着弦。弦身上的银蓝在晨光里又深了一线。
风停了。古坟岗这才有了一点活人的声音。
弦站在一旁，晨光里那层银蓝安静地亮着，不再需要善面替她撑着轮廓。她看着林默。眼睛是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