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炸了。
七个红点同时在屏幕上亮，从东京跳到纽约，从纽约跳到伦敦，一个接一个，像谁在天上钉钉子。林默攥着终端站在古坟岗坡顶，塑料壳在掌心咯吱响。
炸响之前，坡顶其实很静。林默守着那道裂缝数日子，数到第七天，天亮时草叶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冰凉，怎么搓都搓不净。他以为熬到了头。终端就是在这个时候炸的。
林墨兰的声音从里头挤出来，夹着电流杂音。
“七个据点同时数据溢出，灵气风暴频率变了。从一天一轮，变成一天三轮。”
林默盯着屏幕。三轮。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一轮的时候他就不怎么睡了，如今一轮压着一轮，前一轮的灰还没扫干净，后一轮就砸下来了。他攥终端的手紧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中心点呢？”
“全落在人口密集区。”林墨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北京第二轮，直接掀了国贸三期顶层的玻璃幕墙。银灰微粒在楼体表面爬出一张网，网眼细密，有人拿针在玻璃上绣了一张地图。”
“伤亡。”
“幕墙底下没人。凌晨四点，保洁还没上岗。”林墨兰停了停，“下一次不一定是凌晨。”
林默抬头看天。
坡顶那道裂缝还在，从两指宽撑到了一掌宽，银灰的光从缝里漏下来，稳稳地漏，谁从里面按住了闸门似的。可漏的方向变了，往东南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有人从里面把光拧了一下。
“轨迹交叉点呢？”林默问。
林墨兰沉默了两秒。终端里的电流声都停了。
“移了，”她说，“从古坟岗东偏北二十里，移到了北京市中心正下方。”
林默握终端的手紧了一下。
“它不翻了，”林墨兰的声音很轻，“它找到了。”
终端挂断。古坟岗静下来，风停了，草不动了，连裂缝里漏下来的光都稳了，稳得跟一根钉子钉在天上一样。坡顶那片死掉的草，银灰照了一夜，灰得更白了，白得发亮，像下了一夜的霜。林默数了一下坡顶那棵歪脖子树，叶子全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天上，跟裂缝一个方向。
苏小妹站在他左边，怀里抱着梧桐分根掉下来的最后一片叶子，叶脉枯了，梗还青。她把叶子塞进林默手里。叶梗上还带着她的汗气，枯脉竟回了一点青。
“梧桐没死透，”她说。
林默握住叶子。叶梗在掌心，温的。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枚契印在掌心并排，灰蓝的纹从指根爬到腕骨，在皮底下亮着。善面银白裹在最外层，一起一伏，贴着五枚契印，从前善面只在他出手时才亮，亮完就收，跟人借东西一样，用完还回去。如今它贴着，不收了，一明一暗，跟他的心跳叠在一处，比心跳还稳。第六枚的位置空着，在腕骨上方，一道没愈合的疤。
白起还坐在坡顶那块石头上。二十一天没挪过，左手封在心脏碎片上，左腿裤管底下那截银灰纹路彻底黑了，从脚踝爬到膝头，又往大腿根走。他的脸埋在影子里，只有额头上那道混沌符号还亮着，暗暗的。石头底下压着一圈他坐出来的浅印，草早坐死了，旁边那半块干粮还搁着，硬得发白。风把他头发吹歪了一缕，他也没抬手理，二十一天了，头发结成一团，灰里带白，跟坡顶那片死掉的草一个颜色。
林默想喊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二十一天。他头一回来看的时候，白起还能站起来走两步，第二回，只能坐着，第三回，右手也开始蜷了。一个人把自己钉在另一块疼上，钉了二十一天。林默想不出该拿什么话开口。话到了嗓子眼，又觉得哪一句都轻了，轻得压不过旁边那半块发白的干粮。
“他没睡。”
弦的声音从石台边传来。她坐在石台边缘，双腿垂着，赤脚在草尖上晃。银蓝从她脚踝往上爬，在晨光里亮着，比昨天又深了一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上，银蓝顺着指节走了一寸。
“他在跟碎片说话，”弦说，“说了二十一天，碎片不答，他就一直说。”
林默问：“说什么？”
弦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