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疼。”
林默没接话。他扭头看坡顶那道裂缝，一掌宽，银灰的光稳稳地漏，落在草尖上，草叶蒙了一层细灰，风一吹就散，散了又落。
弦从石台上下来，赤脚踩在灰草上，不沾灰。她走到林默旁边，也看了一眼白起，看了很久。
“我认得这个样子，”她说，“疼到说不出话的时候，人就反过来，一直说。说给疼听。说到疼听腻了，疼就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说完了也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白起的方向。林默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半透明，银蓝贴着善面银白，一层光托着一层光。他忽然想起她从前说话的样子，三个字要停两停。如今一整句下来，中间不换气。
风从坡脚走上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草叶最密的地方，背上那把二胡还在，琴筒上封印纹泛着暗金。这几日他没怎么说话，林默来看白起三回，每回都看见风坐在坡脚，弓杆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裂缝，一坐半天。他走到林默旁边，先把二胡从背上取下来，弓杆在裂缝方向虚拉了一下，没出声。
弓杆在晨光里停着，他手腕没动，眼睛盯着那道缝，盯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把弓杆收回来，搁回琴筒上头。
“它在试，”风开口了，声音很轻，“试自己能把这条缝撑多久不掉下来。”
林默问：“什么意思？”
风没立刻答。他蹲下来，捡了一根枯草，掰成两截，搁在膝盖上摆成一道缝的形状，又拿掉。
“你见过猫抓着窗帘往下吊吗？”风说，“它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可它就是不下，它在试自己能撑多久。它撑着，还等你走过去，把它从窗帘上接下来。”
苏小妹在旁边听着，没出声。风说到把它从窗帘上接下来那半句，她指尖在林默掌心的梧桐叶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抬眼看那道缝，看了两息，睫毛垂下去。
风转过头。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
“它在等你去拿第六枚，”他说，“它知道你要来。”
坡顶传来白起的声音。气从喉咙里挤出来，挤成一缕，散在风里。他这一声声音很轻，比昨天还轻，林默站在坡脚都差点没听见。白起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蜷着，伸不直，朝着裂缝方向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慢，抬到一半停了一停，才点到位置，跟一截木头的节子在动似的。
“它等了一百亿年，”白起说，“不差这几天。”
林默把终端收进口袋，把梧桐叶攥紧。叶梗在掌心，青的那一线又回了一点。
“走，”他说。
苏小妹问：“去哪？”
林默没答。他看着东南方向，北京市中心在晨光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在远处闪了一下。
风把二胡重新背回背上，看着林默的背影。
“它试这条缝能撑多久，”风说，“也试你能忍多久不去推。”
林默往坡下走，草叶上的灰在他鞋底咯吱响，踩碎了一地薄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坡顶，白起坐着的那块石头，在晨光里立在那儿，混沌符号一明一暗，暗的时间比亮的长。林默数了一下，暗三息，亮一息，比昨天又长了半息。他收回视线，继续走。
“林默，”白起忽然喊。
林默停住，没回头。
“别急着推，”白起说，“先让它看清楚，推门的人长什么样。”
林默站在坡道上，风从裂缝那边吹过来，凉得扎人。他握紧梧桐叶，没回答，继续往坡下走。走了七八步，他把左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五枚契印，腕上一道空疤。就这样了。
坡顶上，白起一个人坐着，左手封在心脏碎片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晨光落在他肩上。裂缝的光照着他坐死的那圈草，灰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