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
长安街上空,亮了。
一道光柱从天上直直砸下来,砸在柏油路面上,银灰色的,比古坟岗漏出来的浓三倍。光柱落点周围的空气在颤,柏油烧出一道黑线,黑线边缘卷着焦糊味,风一吹往车里钻。隔着车窗都能听见,滋滋的响,跟烙铁按在肉上一样。
行人四散。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天拍,手抖得镜头糊成一片白。有人跪在路边,脸埋在胳膊里。一个小孩叫大人拽着跑,鞋掉了一只,没人回头捡,鞋底朝上摆在车道线旁边。路边一棵白杨的叶子全卷了边,青转黄,黄转焦,焦成灰往下掉。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没跑。他手里拎着豆浆和油条,就那么站着,仰头看那道光柱,看了三秒,忽然蹲下去,把豆浆搁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没人有空看他。可林默从车窗里看见了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停车,”林默说。
王胖子一脚刹车。车停在离光柱百来米的地方,光柱还在漏,新的银灰微粒不断从缝里掉下来,砸在地面,溅起细碎的灰点,灰点落进下水道栅栏,滋滋响。
林默推门下去。他翻右手,掌心五枚契印亮了一瞬,善面银白从皮底下浮出来,往光柱落点周围推过去。银白铺成一圈屏障,把光柱罩在里头。光柱撞上屏障边缘,银灰微粒压平,散成一层薄灰落下来。可缝里还在漏,新的微粒撞上来,屏障边缘跟着一颤。
林默加力。善面银白往外扩了半寸,才把光柱顶住。屏障在抖,他额角沁出一层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柏油上,嗞一声蒸干了。他喘了一口气,掌心的五枚契印跟着呼吸一明一暗,明的时候屏障稳一截,暗的时候又松回去,你来我往,跟拔河一样。
光柱还在往地面砸,每一砸,柏油就黑一格,黑线已经拖出两尺长。一个外卖骑手的电瓶车倒在路牙上,车筐里的餐盒摔出来,汤汁在黑线旁边滋滋冒泡。
苏小妹也下来了。她站到林默左边,右手从他腕上松开,悬在屏障边缘,青蓝守护纹亮出一线,替他稳了稳。
“你一个人撑不住,分我一点。”
“够撑到它停,”林默说,牙咬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分他一点。苏小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松,像分的是一把伞底下躲雨的地方。可林默知道,她每回说分一点,都是从自己命里匀的。他没有拦。拦了也没用,明着不给,她就从守护纹里偷偷渡。
车里,弦的额头从玻璃上抬了起来。
她看着那道光柱,银蓝的眼睛在车窗的阴影里亮了一下。她推门下车,没往屏障走,走到林默旁边,抬头看那道新缝。新缝在国贸正上方,只有一指宽,可漏下来的光浓得吓人,把半边天都染灰了。
她伸出右手,指尖对着裂缝方向,虚点了一下。
裂缝里银灰的光,顿了一顿。
就这一顿。街上的风停了半拍,光柱落点的灰点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才重新往下落。满街的嘈杂,跟着低了一截。
弦把手收回来,转头看林默。她没笑,银蓝的眼睛里很静。
“它看见我了,”她说,“它要砸的东西,全冲着我来。”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古坟岗那道一掌宽的裂缝在远处还亮着。
“它把门留给你,”她说,“把窗开给全世界。”
林默撑着屏障,没接话。他把善面撑得更圆了一点,五枚契印的灰蓝纹在皮底下亮了一档。光柱还在漏,善面银白还在抖,可他盯着那道一指宽的新缝,跟古坟岗那道一掌宽的门,一个开在头顶,一个开在远处。门和窗。窗这边,能把人拖在人间一处一处地救;门那边,进去了就是一个人。它把两条路同时摆出来,摆得清清楚楚,等人自己挑。
车里,王胖子探出头。
“默哥,”他声音发紧,“这回鱼真凉了。”
林默看了那道新缝最后一眼。屏障还在抖,可光柱已经弱了,漏下来的银灰微粒稀了一层,暴雨转了小雨的意思。他收回善面,银白从掌心退回去,五枚契印的光暗了一档,掌心一阵发空。
“走,”他说,“回菜市场。这事,得跟大伙商量。”
弦坐回靠窗的位置,额头重新抵上玻璃。她看着窗外那道新缝越来越远,银蓝在手臂上慢慢暗下去,可暗底下,善面的银白还在托着,一层托着一层。
车开进三环的车流里。后座上,那条没烤完的鱼还在炭火架上,油光在颠簸里一晃一晃。
苏小妹的手重新搭回林默腕间。青蓝的纹在她指尖底下,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