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下的霜没化。
李雪蹲在树根旁，右手平举在膝盖上方的空气里，掌心朝下。她面前搁着那块碎片，用昨晚冻的冰壳裹着，冰壳底下银灰的细纹还在爬，爬得很慢。她掌心往下压了一寸，冰系寒气从虎口渗出来，贴着碎片表面那层纹路走。寒气是探针，是她的眼睛。她用冰的频率去碰碎片的频率，碰一下，记一笔，再碰一下，再记一笔。
她干了一整夜。夜里有两次，冰壳裂了缝，碎片的细纹从裂缝里探出来，往她指尖的方向爬，她赶紧补了一层冰，把裂缝封住，封完手心沁了一层汗。汗落在冰壳上，嗞一声蒸了，留下一个小坑。她盯着那个小坑看了两息，搓了搓手，继续碰。
第三次裂缝出现在凌晨四点。那回细纹爬得快，离她指尖只差半寸，她补冰的手都抖了。补完，她坐在树根上缓了很久，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个问题：她一个搞分析的，什么时候轮到她冲在碎片跟前了。这个问题没想出答案，答案有也没用。联盟里冰系觉醒者就她一个在本地，林默要守裂缝，苏小妹要养命纹，她不上，谁上。想通了，她又把冰壳补了一层，接着碰。
天亮的时候，三组波形在她终端屏幕上排开了。
第一组，秩序。沉，稳，慢，一百亿年没挪过窝的节奏。波形宽得能铺满半张屏，每一道峰都钝钝的，没有尖角。李雪认得这组，她在联盟实验室翻过虚空祖的档案，秩序频率就是这个样子，是它本体的心跳。碎片身上带着本体的心跳，说明它从虚空祖身上掉下来的时候，连着根。连着根，就带着脾气。秩序频率不爱动，可它一旦认了谁，就把谁往自己怀里收。李雪分析到这里，指尖的寒气又冷了一度。
第二组，银蓝。轻，细，跟秩序频率咬在一起，波形窄，峰尖。李雪没见过这组，可她猜得到，弦，三百四十年前让割掉时留下的频率，渗进了碎片，跟秩序频率缠了三百年，缠到分不开。
第三组。
李雪盯着第三组看了很久。
第三组是空的。她调了三次灵敏度，屏幕上的波形平成一条直线，可那条直线在抖，每隔半息冒一个细小的凸起，凸起的方向朝外，是张开的，是等人填进去的。
碎片在等一个频率来填它。
她把终端举到眼前，把那条直线放大了一倍。凸起的方向全朝外，是张开的口子。她做了八年冰系分析，见过空的波形，那些空的波形是平的，死的，一点动静没有。这条不一样，这条在呼吸，在等人喂它一口。
她把报告整理好，加密，发回联盟总部。发出去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报告里有一段她昨晚加的，是关于王胖子食指的，她写过又删，删过又写，最后还是留了。昨晚没跟林默说，她想自己先稳住。她上月碰过一次碎片样本，指尖冻了三天才缓过来，那种冷从骨头里往外渗，拿热水泡了一整夜才泡开。她以为自己能压住。可昨夜分析完第三组波形，她知道压不住了。碎片在挑人，它在等一个频率，胖子的火，刚好是那个频率。
删掉那一段，能替胖子瞒两天。可瞒两天，碎片不会瞒。它那组波形在等人坐上去，等的人离它十步远，天天守着炭火架。她想起胖子昨天翻鱼的手，那根食指在围裙上蹭的样子，蹭完还低头看一眼，看得心虚。她要是删了那段，就是拿他的心虚赌命。李雪把光标移到那段上，指尖悬了一息，没删。
她按了发送。
联盟总部那边回得很快，是零。零不睡觉，她发的加密通道，零那边一直是亮的。回过来的全是文字，几行挤在一条消息里：
“看完了。第一组本体，第二组弦，第三组空的。碎片是容器，装着一张空椅子，等一个觉醒者的频率去坐上去。坐满了，那个人就是它的了。你那个胖朋友，他的火系频率跟碎片互补，碎片缺的那一组，他的火能填。他要是再碰一次，碎片会自己找他，不用他捡，它自己会爬过来。”
李雪把终端举在膝盖上，看着那几行字。霜花在她虎口结了一圈，杯壁的保温杯搁在脚边，自己结了一层白。她没回零。她站起来，膝盖有点僵，蹲了一夜没换姿势。银杏树的叶子在晨风里动了一下，霜从叶尖往下掉，掉在她肩上，她没掸。
自己会爬过来。零把这六个字写得云淡风轻。可李雪想的是另一件事，碎片要是自己爬过去，王胖子连“捡”这个动作都不会有。他不用弯腰，不用伸手，那东西会顺着炭灰，顺着他那根发痒的食指，自己找上门。到那时候，谁还分得清他是自己伸手，还是被拽进去的。
她把报告抄送了一份给林默。
林默在隔间门口接到终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组，空，零那几行字他看得最久。容器，空椅子，坐上去就是它的了，胖子的火能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