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的指尖在发凉。
第四天夜里,菜市场灭了灯,银杏树底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青砖上,一片一片,风一吹就动。林默坐在梧桐树根上,没睡,他这四天都没怎么睡。炭火架那头,王胖子的鼾声从隔间里传出来,比前几天重,是那种睡得沉、梦里还在使劲的鼾。
弦从隔间那头走过来。
她赤着脚,走在青砖上没声。银蓝的光从她手臂上往指尖走,走到指尖,停住。她走到林默面前,没坐,站着。林默抬头看她,她的脸在路灯的边光里,银蓝的眼睛比前几日更亮,亮得不正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她这四天比刚出石室那阵子实了不少,走路有影了,影子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跟人一样。可她脸上那点亮,她自己长不出来,是那根线逼出来的,线一跳,她就跟着亮一线。
“你手臂上的线,”林默说。
弦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臂。银蓝底下,那根线在皮里头隐隐发亮,比前天又粗了一线。她把右手抬起来,指尖朝上,线在底下跳,一下,又一下,每隔半息跳一次,跳得指尖发凉,凉到指甲盖底下。
“它跳了一整天,”弦说,“从昨天夜里开始,没停过。”
林默站起来。他伸手,想碰一下弦的手臂。弦没躲,他的指尖落在她手臂那根线上,刚碰上,就把他的手弹开半寸。是那根线自己弹的,弹的力气不大,活物让人碰到、本能缩一下的弹。
“它在叫他,”弦说。
林默的眉头皱起来。
“叫谁。”
“胖子。”弦看着炭火架的方向。隔间的油布在夜风里轻轻鼓,鼓一下,又一下,跟王胖子的鼾一个节奏。“碎片在叫他,叫个不停。”她顿了顿。“从前它叫过我,在内面世界里,隔着三百四十年的封将岩叫。那会儿它的叫声是闷的,像有人在水底下喊。我趴在岩壁上听,听了三百年,听不清一个字,可我舍不得走。闷成那样,我都舍不得走。这回的叫声是甜的,往人骨头里钻的甜,胖子他听见了,还以为那是他自己想听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林默听出这句里压着的东西。她比谁都懂那个叫声。她被那样叫过三百年,叫到舍不得走。所以她此刻看炭火架那个方向的眼神,不全是看胖子,是在看当年的自己。
她把右手放下来,搁在身侧。线还在跳,可她不看了,她看过一整天,看够了。
“他每碰一次碎片,”弦的声音很平,“碎片就给他一点甜。”
“甜?”
“甜,”弦点头,“让他觉得自己变强了,让他觉得自己能保护你了,让他觉得,从前那个烤鱼的胖子不够用,现在这个,才够用。”
林默想起昨天炭火架边,王胖子徒手捡红炭的样子,烫出泡,不缩手。那时候王胖子脸上那股“我没事”的倔,林默当时以为是胖子的脾气。现在他听弦说完,才知道那不是脾气。胖子从前烤串,油溅到手上,他会骂一句,甩三下,边甩边笑。这几天他不甩了,火星溅到手背上,他看都不看一眼。烫一个人会疼,不疼才奇怪。
“第三次,”弦说,“他要是再碰一次,第三次,他就离不开那个甜了。”
林默问,“怎么办。”
弦摇头,摇得很慢。
“我不知道,”她说,“我的疼是割出来的,一百亿年前,它把我从它身上割下来,我疼,是它给的。他的疼,是他自己找的。自己找的疼,别人替不了。割出来的疼我知道怎么接,找来的疼我接不住。”
她顿了顿。
“我帮不了他。”
这句话落进夜里,轻得跟银杏叶落一个声。林默看着弦,弦的银蓝在夜风里很稳。她说了帮不了,林默没劝。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四天她蹲在隔间里,把自己那根线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百遍,能想的她都想了。帮不了就是帮不了,说出口比瞒着难。
“我能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