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梧桐树那头过来。
苏小妹从隔间出来，赤脚踩在凉砖上，走到梧桐树下站住。她没睡，她这四天都没怎么睡。她的脸在月光里青了一层，是连着熬的青。她的眼睛亮，做了决定的人才会有的亮。她听见了，从弦开口说“碎片在叫他”那一句起，她就听见了。她站在隔间门口，背靠着门框，右手一直攥着，攥到掌心那六道命纹都印进肉里，才松开，走过来。
“净化之火，”苏小妹说，“能烧掉碎片。”
她走到林默面前，站住。月光把她半边身子照成银白，另半边沉在树影里。
“可烧的时候，他体内让碎片替换掉的那部分，也会一起烧掉，”她说，“烧完以后，他的火系就没了。”
林默的呼吸停了半息。
“火系没了，”他重复了一遍。
“没了，”苏小妹点头，“丹田里空荡荡的，一丝不剩。他以后烤鱼，只能用炭火，出手，只能靠手。”
她顿了顿，这一顿比刚才长，长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银杏叶吹落了两片。
“而且，”她说，“我要用一条命。”
这句话落下来，梧桐树下静了。弦的银蓝在苏小妹说完这句话以后，往苏小妹的方向偏了一偏。
林默没说话。
苏小妹走到他面前，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月光落在她掌心那六道命纹上。四条深的，颜色沉进皮里，是花出去的。两条浅的，泛着淡青，还亮着。善面银白在纹路底下托着，一胀一缩，跟呼吸一个节奏。弦留的那粒银点在正中间。
“我还有两条，”苏小妹说，“用一条，剩一条。”
她抬起头，看着林默的眼睛。
“你拦我，”她说，“我就偷偷去。”
林默看着她掌心那两条浅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子，青蓝的纹在皮底下，跟苏小妹掌心这两条浅的，同一个频率。她那道纹烙进他腕子那夜，他疼了一整宿，第二天才缓过来。她当时没说疼，他也没问。如今这两条浅纹，一条写着胖子的名字，剩的那一条，他不知道写着谁的。
他没拦。拦不住的。她在隔间门口攥了多久拳头，这话就在心里过了多久，过成型的东西，拦回去也是这个样子。他只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林默问。
苏小妹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后。
“等他碰第三块，”她说，“李雪数到第十下，他食指的甜就进骨头了。进骨头再烧，我要烧的就不止是碎片。可他要是不碰第三块，我没办法出手，碎片没跟他的火长在一起，净化之火找不到东西烧。”
她顿了顿。
“他在给自己攒第三块。”
林默转头看炭火架方向。油布底下，铁盘的位置鼓着一个小包。王胖子的鼾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鼾是睡着的鼾，可林默听着，那节奏跟白天翻鱼的手一个急法，梦里都没松。
弦站在梧桐树下，银蓝的光把她半边身子照成透明。她看着苏小妹，看了很久，没说话。她的银蓝，往苏小妹的方向，又偏了一偏。
夜风从巷口卷过来，把梧桐叶吹落了三片。一片落在苏小妹肩上，一片落在弦的脚边，一片落在林默掌心。叶梗青，没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