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掉下来,一颗,又一颗,砸在炭火架旁边的青砖上,砸成深色的圆点。他张嘴,喉咙里卡着东西。
“小妹……我……”
他说不下去了。
苏小妹把右手背到身后。她没让王胖子看见她掌心那条暗下去的浅纹。她走到王胖子面前,蹲下来,蹲的时候她膝盖软了一下,可她撑住了。她用左手,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左手没背到身后,左手是干净的,没暗过。从前她替王胖子挡刀的时候,也是用这只左手,搭在他肩上,把他往后推了半步。这回她没推,只拍了拍,两下,很轻。
“没事,”她说,“火没了,人还在。”
她的声音稳。她拍王胖子肩膀的力道也稳,一下,又一下。
拍完,她多蹲了一息。这一息里她没说话,就陪他蹲着。地上那堆银灰的粉,风一吹,散了一角。她看着那堆粉,心里过了一句话,没说出口。这条命花得值不值,不由她定。可要再来一回,她还是这个出手法。这一点,她拍他肩膀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她晃了一下,晃得厉害,是从膝盖往上晃的晃。林默伸手,扶住她,他的手落在她胳膊上,落在那条袖子的布上,没碰皮。苏小妹靠在他胳膊上,靠得很轻,把自己大半分量交出去,可还留着一点,怕压着人的轻。她右手的掌心贴着后腰,那条暗下去的浅纹在她指尖底下,凉的,比其余五道都凉,凉得能数出它是第几道暗的。
她没看林默,她看炭火架方向。炭火架上,昨夜没烤完的那条鱼还搁在铁网上,鱼皮焦了一面,没人翻,炭火灭了,没人添。
“又花了一条,”她说,声音很轻,“还剩一条。”
林默的手在她胳膊上收紧了半分,他没说话。他只是扶着她,把她大半分量接过来,让她站得稳一点。他腕内侧那一圈青蓝,跟苏小妹掌心剩的那条浅纹,同一个频率,在皮底下轻轻跳着。跳得比平时快。他扶着她,没提。有些账,提一遍,她疼一遍。
李雪从银杏树走过来,没说话。她走到王胖子旁边,蹲下,把他垂着的那条右臂托起来,搁回他膝盖上。她手底下,王胖子右臂的皮是凉的,从前烤火烤出来的那层暖,没了。李雪把保温杯拧开,递到王胖子嘴边。
“喝一口,”她说,“凉的,解甜。”
王胖子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冰水凉得过分,进喉咙,他打了个寒战,那个寒战把他从恍惚里拽回来了一寸。他抬头,看见李雪,看见林默扶着苏小妹,看见地上那堆银灰的粉。那堆粉让晨光一照,亮得刺眼,他别开眼,不忍看,可别开半秒,又看回来了,他盯那堆粉,盯了很久。
他忽然记起一件事。昨夜他捡第三块碎片的时候,炭火架上的鱼糊了,他没管,那条糊了一面的鱼还搁在铁网上。他伸左手,够了一下铲子,握住,把那条鱼,翻了个面。
翻鱼的手在抖。翻完,他盯着那条鱼,鱼皮金黄的那一面朝上。他张了张嘴。
“我……我去生火。”
李雪按住他的手。
“今儿不生,”她说,“你歇着,火我替你看着。”
王胖子没挣。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了的右手,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青砖上,砸成深色的圆点。圆点干了,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