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里的白发林默,嘴角的笑,又是深了一分。
林默盯着他。
那个自己,也是盯着他。
两层银灰的镜面,隔在中间。
可那双瞳孔里,没有林默认得的东西。
他的瞳孔,是混沌的灰蓝,里头装着菜市场的烟火,王胖子的鱼,苏小妹搭在腕上的手。
镜里那双,是银灰。
空的。
一口枯了百年的井,井底沉着一百亿年的灰。
没有,活气。
他试着在那双瞳孔里,寻找自己。
找了半息。
没有找着。
那双眼睛,望的。
是他掌心,那五枚契印。
白发,是抽空了血色的白,每一根都立着,不肯伏贴。
林默抬起手,想碰自己的发梢,碰到的,是两鬓那点真实的白。
他的白,是自里头长出来的,带着体温。
镜里那白,是外头镀上去的。
冷。
硬。
弦的银蓝,靠了过来。
她在碎片的光芒里,身子微微的发着抖。
那片碎片里的“秩序”,压着她,压得她银蓝的光,一层一层的往里收。
七个手指,还按在筝弦之上,弦没有响。
可指尖,在抖。
抖得极细。
她没有退。
站在左边,将那点颤抖,尽数的压入了筝弦的底下。
“它在吓你。”
弦的声音极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很。
“它把最坏的将来,摆在你眼前,是想让你怕,怕了,你就听它的。”
“它怕的,是你不选它。”
林默没有说话。
他的意识,在碎片前悬停着,五枚契印,在右手之上亮着,善面银白裹着他,在这灰白的空间里,是一团温暖的银。
他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虚空祖的瞳孔睁开了,银灰的虹膜正中,一点银蓝,望着他,说。
你拿走我的眼睛。
谁替我,疼。
如果他将第六枚吸进来,不让虚空祖自己交出来,那第六枚,便会嵌进他的瞳孔之中,将灰蓝,尽数的换成银灰。
他会变成,镜里这个。
头发全白。
瞳仁银灰。
没有疼,没有笑,唯有秩序。
他会成为新的容器,替虚空祖,看守这一百亿年的碎屑。
可谁,替他疼。
没有人。
镜里那个自己,连疼,都不会。
他身后那些飘着的脸,在哭,在喊,在笑到裂开,是虚空祖一百亿年碰过又忘了的生命。
要是他选了吸收。
那些脸里,会多出一张,他的。
白发的,银灰瞳的,笑着的。
可笑底下,没有疼。
也没有人,接。
苏小妹,动了。
她将右手,自林默的腕上,轻轻的拿了下来。
林默的身形,微微一顿。
侧过头,目光不由得在她的侧脸之上,停留了片刻。
晨光般的青蓝,自她的掌心透出,映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睫毛微微的颤着。
心头,猛的一暖。
她回头,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说。
又什么都,说了。
她飘到了碎片的前面,停在了那个白发林默的视线里。
掌心,摊开。
一条浅纹,亮着。
青蓝的。
她如今,全部的家底。
那条青蓝,在满片银灰的秩序光里,就一粒火星那么大。
可它,亮着。
稳着。
不灭。
“你看清楚。”
她缓缓的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他有我。”
“有王胖子的炭火,有老李的血,有风的二胡,有弦的银蓝。”
“你呢。”
“你,有什么。”
碎片里的白发林默,没有回答。
他的银灰瞳孔,猛的动了一下,落在了那条青蓝的浅纹之上。
那一点青蓝,在他银灰的瞳孔里,映出了一小团,温暖的色彩。
与他满身的枯灰,格格不入。
他的嘴角,那点笑,凝住了。
笑还在。
可笑底下,多出了点别的,让那团青蓝,顶出来的空。
他大概,从未见过这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