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蹲在地上,生着火。
手指在抖。并非害怕的抖,是太久没有生过炭火,手,生的抖。以前他点炭火,指尖一搓,火苗便是窜了起来,橙红的,稳的,从他的掌心里长出来的。今儿,指尖搓了十几下,打火机方才打出了火。
火苗舔上了炭块,先是一股烟,然后,方才的慢慢红。他盯着那团红望了很久,眼睛让炭火烤得发干,没有眨。从前他生火不用打火机,掌心一翻,火苗自己的上来,红得与熟透了的东西一个色,稳稳当当的舔着炭块,两息便是透了。如今这打火机,是李雪从便利店买的,一块钱一个,塑料的壳,他攥在手里,与攥着一只不认识的虫一般。
李雪站在旁边,右手平举在炭火的上方三寸,冰系的寒气从掌心一缕缕的渗出,稳着那火。并非冻它,是将炭火稳在最合适的温度。她没有说话,眼睛望着火苗,保温杯搁在脚边,杯壁是温的,霜花化作了水珠,顺着杯壁往下的滑着,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泥。
王胖子将鱼搁上了铁架。鱼是清早老李从水库钓的,鲈鱼,一斤半,背脊上划了三刀,刀口不深,刚好让油渗了进去。
翻鱼的手,在抖。第一下,鱼皮粘在了铁架之上,撕了下来一块,露出了里头白的肉。他皱了一下眉,没有骂,将鱼挪了个位置,从铁架的边缘往中间推着。李雪的寒气跟着移,稳在了鱼身的下方,两寸。
翻到第三下,手不抖了。
他发现了。没了火系,他还有耳朵。油滴下去的声音,变了。刚开始是滋啦,急躁的,火大了;然后变成了滋……啦,慢的,稳的,温度刚刚好。他听着那声音,手跟着声音走,声音急,他将鱼抬高一点,声音慢,他将鱼压下去一点。
从前,火系替他听,替他望,替他拿捏那个分寸。如今这些,得他自己来。头一回他听岔了,将鱼抬得太高,鱼皮没焦,肉发柴;第二回,听准了,鱼皮金黄,肉还嫩;到了第三回,手已是不抖了,声音一响,铲子便是到位,一气呵成。
肌肉记了几十年的活,火系没了,肌肉还在。
他咧嘴的乐了一下。这手艺,搁从前是火系白送的,如今是他自己挣的。挣来的,踏实。
小圆从菜市场那头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炒货,方才三块钱抓的,门牙漏风,喊得极急。
胖子哥,我要炒货。
王胖子头也没有抬,右手伸进旁边的纸袋,抓了一把,往小圆的手里一塞。
拿着。
顿了一下,又是抓一把,塞了进去。
多给你一把。你林默哥回来了,请他吃。
小圆捧着炒货,站在炭火架边,望着王胖子翻鱼。她望不懂,可她望得久。王胖子让她看得不自在,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鱼还没好。
小圆没有走,将一颗炒货塞进嘴里,嚼得嘎嘣的响。
胖子哥,你手上,有泡。她道。
王胖子低头,望着右手的食指。指尖之上,果然一个泡,方才让铁架烫的。他不在意,用围裙擦了一下,继续的翻鱼。泡破了,皮皱着,没有出血。
搁从前,火系在的时候,铁架烫不着他,那一会儿,掌心的火比铁架还烫。如今铁架烫他,他与普通人一样,起泡,破皮,长茧,一样一样,全都补上了。
晚上他抹了点药膏,苏小妹塞给他的。他嘴上嫌弃,道爷们要什么药膏,手上,还是抹了。
林默走进菜市场的时候,鱼刚好烤好。
王胖子抬起头,望见他,笑了。那笑与以前一样,嘴角往上的扯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林默望出来了,那笑里头,多了点东西。
王胖子将鱼从铁架之上拿了下来,搁在了铁盘里,鱼皮金黄,背脊上三道刀口里的油还冒着细泡,递了过来。
默哥,尝尝。
没火系的火,烤的。
林默接过,咬了一口。鱼皮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头的肉嫩,带着汁,咸淡刚好,比王胖子以前任何一次烤的,都好。
他望着王胖子,没有道话,又咬了一口。